1986年,一月初。
关山省,滨江市与丰城交界处,“关山风神”项目工地。
凛冽的寒风卷着沙土,在巨大的工地上一圈圈地打着旋。
一个长宽各二百米,深达十五米的巨型地坑,已经完全成型。
从坑边向下望去,人的渺小感被无限放大。
地坑底部,一层厚实的混凝土底板已经浇筑完毕,呈现出坚硬的青灰色。
在这片巨大的青灰色广场上,480个黑色的隔震支座整齐排列,每一个都有半人多高,由特殊合金和高阻尼橡胶复合制成,表面闪烁着金属独有的冷硬光泽。
刘卫东穿着厚厚的军大衣,领子立着,挡住灌进脖颈的冷风。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嘴唇干裂,但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几名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手里都拿着图纸和记录本。
“刘总,480个隔震支座,全部安装校准完毕,激光准直仪复核了三遍,垂直度和水平度误差都在设计要求之内。”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上前一步,大声汇报。
刘卫东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隔震支座旁,脱下手套,手掌摩挲着支座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支座与下方混凝土底板的连接处,以及预埋的锚固螺栓。
“四个角的集水井怎么样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按图纸要求挖到指定深度,正在进行最后的防水层施工。”
“抗渗标号用的哪个?”刘卫东追问,“跟底板一样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连忙翻开记录本:
“报告刘总,集水井的防水层和底板一样,用的都是最高标号的抗渗混凝土,另外还额外加了两层SBS改性沥青防水卷材。”
刘卫东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下一步,浇筑第二层承载平台,三米厚,不间断施工。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搞了一辈子工程的老手了,记住,不能出一点差错。”
现场一片寂静。
一名年纪稍长的总工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刘总,三米厚的平台,一次性浇筑,这个体积太大了。
混凝土内部的水化热会非常惊人,温控和裂缝控制的难度……
说实话,咱们以前,确实没干过这么大的活儿。”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这不是胆怯,而是基于几十年经验的审慎。
刘卫东看着他,没有批评,反而点了点头。
“老周说的对,这是最大的难点。所以,我们不搞一次性浇筑。”
他从旁边工程师手里拿过一张施工流程图,在坑边展开。
“韩总给的方案,早就把这个问题考虑进去了。
看这里,我们用跳仓法施工。把整个平台分成几十个区块,隔一块浇一块。
这样就把整体浇筑的内应力,分解到每一个小区块里,逐个释放。”
“还有混凝土的配方,”刘卫东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材料说明上。
“启航材料研究所那边给出的特制配方,里面加了低水化热水泥、高效减水剂、还有进口的抗裂纤维和微膨胀剂。”
“另外,看到这些预埋的管道了吗?”他指着底板上露出的一个个管口。
“浇筑过程中,全程通水冷却,监控每一个区块的内部温度,确保内外温差不超过二十五度。”
在场的工程师们凑上前来,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参数,听着刘卫东的讲解,脸上的疑虑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是一套精确到了极致,将材料学、热力学、流体力学和计算机控制融为一体的系统工程。
“现在各位务必注意!”
刘卫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块平台浇筑完了,就是悬在半空中的,它只跟这480个隔震支座连接,跟四周的侧壁不能有任何的接触。”
“所有用于支撑的模板,浇筑完成、养护期一到必须全部拆除。平台和坑壁之间留出的这条缝,就是我们整个风洞地基的隔震壕。”
“这块平台,就是未来风洞主体的唯一承载。它必须绝对水平,绝对稳定,绝对可靠。”
悬在半空中!
这个描述,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脚下站立的是坚实的大地,而他们即将亲手建造的,却是一块悬浮于大地之上的,重达数万吨的人造陆地。
这超越了他们过去所有的经验和想象。
就在这时,刘卫东的余光瞥到远处工地外围的山坡上,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还伴随着一阵反光。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二号岗,三点钟方向,山坡上那个人,去查一下。”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干脆的回答。
不到十分钟,对讲机再次响起。
“报告刘总,是附近村子的一个村民,看我们这儿天天灯火通明的,好奇过来看热闹。
已经进行过教育,让他离开了。”
刘卫东的表情没有放松。
“让巡逻队把警戒范围再往外扩五百米。
任何无关人员,不允许靠近,再有下次,直接扣人,送保卫科。”
“是!”
挂断通讯,刘卫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想起前不久来探查虚实的李明德,想起那个已经土崩瓦解的洛城工业联盟。
石头是搬开了,但路边会不会有更多的豺狼在窥伺?
这个项目,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下午两点整。
随着刘卫东一声令下,承载平台的浇筑工作,正式开始。
几十辆混凝土搅拌车在坑边排成长龙,巨大的混凝土泵车伸出长长的臂架,探入巨坑的中心。
“一号区,开始浇筑!”
伴随着指令,灰色的混凝土浆,通过巨大的管道从天而降,注入到用模板隔出的一号区块内。
工人们拿着震动棒,在混凝土中来回搅动,确保浆体能够填满每一个角落,排出所有气泡。
紧接着,三号区、五号区……
浇筑工作按照跳仓法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展开。
整个工地,变成了一部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呐喊声,指挥的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雄浑的工业交响乐。
刘卫东就站在坑边,手持对讲机,大脑高速运转,协调着每一个环节。
从混凝土的运输调度,到泵车的停放位置,再到每一个区块浇筑的顺序和时间,他都了然于胸。
夜幕降临,上千盏大功率探照灯将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浇筑工作没有片刻停歇。
工人们三班倒,吃饭就在工地上解决,累了就在临时的帐篷里眯一会。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刘卫东看着下方那片正在被混凝土一格一格填满的巨大棋盘,看着那一张张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看不清模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豪迈,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刚回到项目部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
刘卫东拿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韩栋平静的声音。
“老刘,地基那边怎么样了?”
“韩总,刚开始浇筑承载平台。一切按计划进行。”
“好。”韩栋的声音顿了顿。
“浇筑完成之后,进入养护期间,你让设计院的人,把风洞主体所有设备,包括压缩机、稳压段、喷管、一直到回收段,每一个部件的最终精确重量和重心位置,全部重新复核一遍,数据直接输入给王雷。”
刘卫东愣住了。
“韩总,这是要……”
“我要他根据最终的实际载荷分布,对那480个隔震支座的内部阻尼参数,进行一对一的微调。
我们的地基,是一个能根据上方载荷的变化,主动调整自身响应特性的地基。”
刘卫东握着电话一动不动,呆愣在原地。
他从未听说过如此程度的地基。
他以为,浇筑完这块史无前例的悬浮平台,就已经是这个项目在地基阶段的终极形态。
可他没想到,在韩栋的计划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刘卫东放下电话,大步走出项目部办公室,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领。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巨坑边缘,看着下方灯火通明,宛如巨大棋盘的施工现场。
几十台混凝土泵车伸着长长的臂架,像一群钢铁巨兽,正有条不紊地向指定的格子里倾吐着灰色的混凝土浆。
工人们的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老周!所有工段长,小组长,马上到我这里开会!”
刘卫东拿起对讲机命令道。
几分钟后,以总工程师老周为首的十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上还沾着混凝土的泥点。
“刘总,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混凝土配比有问题?”老周一脸紧张。
刘卫东摇了摇头,他把韩栋刚刚的指令,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等平台浇筑完成,进入养护期,设计院会把风洞所有部件的最终重量和重心位置,重新算一遍,数据给王雷技术员。
王雷那边,会根据实际的载荷分布,对这480个隔震支座的内部阻尼参数,进行一对一的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