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材料科学与先进制造中心。
和几个月前周士浦来时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氛不同。
此刻的三楼，安静中透着一股高速运转的紧张感。
陆先进的办公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原本挂着实验数据图的黑板，现在被几台长城0520电脑占据。
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字符和简陋的表格，风扇的嗡嗡声混合着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陆先进盯着屏幕上的一片数据海洋。
“DZ-117号样品数据出来了！”一个年轻研究员喊道。
“成分：镍基，添加3.5%的铼，6.2%的钨，0.15%的铪。冷却梯度，A段每分钟下降5度，B段每分钟下降8度……
金相分析，晶界钉扎效应明显，但螺旋位错密度不足百分之三十，宏观表现为韧性缺口，在980兆帕应力下，三百小时出现蠕变裂纹。”
陆先进眉头紧锁，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迅速记下几个数字。
“不行，这个配比，铼和钨的比例还是太高了。
虽然熔点上去了，但韧性损失太大，把数据录入数据库，分类标记高脆性。”
他旁边的两个人，表情同样凝重。
一个是软件算法部门的主管刘涛。
他的任务，是带着团队为陆先进他们建立一个庞大的高温合金成分、工艺、性能数据库。
另一个是硬件部的主管赵新。
他的团队负责改造定向凝固炉的控制系统和数据采集系统，确保每一个实验的参数都能被精确记录。
“陆总工，这已经是第一百多个样本了。”
刘涛揉着酸胀的眼睛。
“我们现在数据库里有上万个数据点了，每次跑一次关联性分析，这几台0520就要算一个多小时。”
赵新也开了口。
“炉子的温度传感器和控制电路已经到极限了。
我们用上了最好的运放和A/D转换芯片，控制精度也只能做到正负0.5摄氏度。
但根据模拟，要稳定生成螺旋位错，需要的温度控制精度可能要高一个数量级。”
陆先进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韩栋和周士浦提出的方向是正确的，单晶、钉扎效应、螺旋位错，这些理论像灯塔一样指明了方向。
他们顺着这个方向走，也确实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材料的耐温性已经从1200度，稳定提升到了1400度。
但距离那个在1600度以上燃气温度、高频交变应力下稳定工作一千小时的变态目标，还差着最关键的一口气。
这口气，就是精确控制。
他们现在做实验，知道要加什么料，要用什么火候，但每一次炼出来的东西都不完全一样。
他们能炼出偶尔一见的极品，但无法稳定地、可重复地生产。
而韩栋要的，从来不是一两次合格，他要的是一套可以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的流程。
“问题出在哪？”
韩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回头，看到韩栋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电报。
“韩总。”陆先进连忙站了起来。
“坐。”韩栋摆了摆手，走到计算机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说说看，遇到什么坎了？”
“数据太多，规律太难找。”
陆先进言简意赅地概括了目前的困境。
“我们尝试了上百种合金配方和上百种冷却曲线的组合。
每一次实验，都会产生几百个数据点，包括成分、温度、压力、时间、最终的力学性能、微观结构……
现在这些数据堆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
刘涛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韩总，我们现在的做法，是把这些数据录入我们设计的数据库里，然后用统计学的方法，比如多元线性回归，去寻找成分、工艺和性能之间的关系。
但效果不好。这些变量之间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是复杂的非线性耦合。
我们跑出来的预测模型，准确率不到百分之五十，基本没有指导意义。”
“也就是说，你们的数据采集和分析是脱节的。”
韩栋一针见血。
“做完实验，把数据倒出来，再花几个小时去分析。这个反馈循环太长了。”
“是这个问题。”赵新点头。
“我们一个实验周期，从备料到完成，最快也要一天。一天才能验证一个想法，太慢了。”
韩栋没有说话，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刘涛：
“把你数据库的结构图画给我看看。”
刘涛愣了一下，赶紧跑到旁边的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典型的关系型数据库的ER图。
几个方框，代表着样品表、成分表、工艺参数表、性能表，方框之间用线连着，表示它们之间的关联。
“很标准的设计。”韩栋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但对于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来说，这套结构就是一副枷锁。”
刘涛不解：
“这……这都是标准范式啊。”
“是通用方法，但我们要解决的是特定问题。”
韩栋站起身，拿过一支笔，在刘涛的图旁边，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没有画方框和线条，而是画了一个类似文件夹的结构。
“我们换个思路。不要把一次实验的数据，拆分到十几张不同的表格里。
每一次实验，从样品编号到最终的性能报告，所有的数据，打包成一个文件。
这个文档内部，结构是灵活的。
这次实验我们测了十个参数，它就有十个字段。
下次我们想增加一个新的参数，比如用超声波实时监测凝固界面，那就在新的文档里增加一个字段就行了，不需要去修改整个数据库的结构。”
刘涛看着这个奇怪的图，脑子飞速转动，他隐约抓到了什么。
他们之前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每次想增加一个新的分析维度，就要去改动数据库的底层表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常痛苦。
“韩总，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固定的表格，而是用一个个独立的、可扩展的数据包来存储信息？”
“对。这样一来，数据录入的速度会大大提升。
赵新的采集系统采到什么，我们就直接存什么，不用先去做复杂的格式化处理。”
韩栋接着说：
“更重要的是查询和分析。
我们可以在这些文档的任意一个字段上建立索引。
比如，我想查找所有铼含量大于3%并且晶界强度大于500兆帕的实验。
系统可以直接通过索引定位到这些文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在几张大表之间做痛苦的关联查询。”
刘涛表情极为震惊。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数据库的认知。
这太灵活，太高效了！
“韩总，这个要怎么实现？我们用的数据库软件……”
“这不是什么难点，本质上就是一套高效的文件索引和检索系统。
我给你们思路，一个月之内，就可以看到原型。”
……
一个月后。
启航工业，研发大楼顶层办公室。
刘卫东把一叠报表放在韩栋桌上，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韩总，咱们的启航认证，在省里彻底打响了。”
他指着报表上的数据。
“这个月，外地订单量翻了三倍不止。
洛城重机、宁州机床厂……这些过去眼高于顶的老牌大厂，现在都点名要咱们启航的产品。
还有不少厂子托关系，想问问怎么才能加入咱们的联盟，也拿到这个认证。”
韩栋翻看着报表，上面的数字增长曲线，陡峭得有些夸张。
“规矩呢？”他问。
“都按您说的办。”刘卫东立刻回答。
“想拿认证，派技术员过来，从头学咱们的标准，每一个工序，每一项检测，都得通过咱们的考核。
生产线也要按咱们的要求改造，达不到标准，给多少钱都不给认证。
至于想加入联盟的，章程先给他们看，能接受就谈，不能接受就送客。”
韩栋点了下头，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标准，一旦建立，就拥有了定义权。
“韩总，还有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