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刚从邮局拿回来的,美国的国际邮件,应该是您妹妹寄的。”
韩栋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撕开封口,里面除了几封信纸,大部分都是打印出来的英文资料。
他先抽出信纸。
是韩蕊的笔迹,清秀有力。
信里简单说了她在SGI的实习情况,没有提太多技术细节,只是说一切顺利,学到了很多东西,让她对计算机的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
信的末尾,她写道:
“哥,我把我最近学习和接触到的一些资料摘要复印了给你,里面有些概念非常超前,也许对你有用。
尤其是关于处理器架构的部分,我画了一张草图,希望能让你更直观地理解。”
韩栋放下信纸,拿起了那叠资料。
最上面的一张,就是韩蕊手绘的图。
一张A4纸,用铅笔和直尺画得工工整整。
一个清晰的处理器架构框图,上面标注着MIPS。
指令缓存、数据缓存、整数单元、浮点单元、寄存器堆……
各个模块的布局和连接关系,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几条关键的数据通路和控制流,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图纸的旁边,还有韩蕊做的注解。
“五级流水线:取指、译码、执行、访存、写回。”
“所有指令定长32位,简化译码。”
“Load/Store架构,只有加载和存储指令可以访问内存。”
韩栋的手指,在那张图纸上缓缓划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是这个。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陆先进他们实验室里,那几台不堪重负的长城0520。
浮现出刘涛那张因为数据处理而愁眉不展的脸。
材料科学的进步,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就不再是坩埚和炉火的游戏。
而是变成了计算和数据的战争。
上百种元素配比,上千种工艺曲线,组合出的可能性是一个天文数字。
靠人力去试错,无异于大海捞针。
必须要有强大的计算工具,去模拟,去筛选,去预测。
而这台计算工具的心脏,就是高性能的处理器。
眼前的这张MIPS架构图,就是通往那颗心脏的地图。
他继续往下翻。
是一叠厚厚的打印资料,大部分是学术会议的论文摘要,还有一些技术手册的片段。
《基于几何引擎的实时图形渲染管线》
《UNIX内核中的进程调度优化》
《面向RISC架构的C语言编译器后端设计》
这些标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了当前计算机技术的最前沿。
韩栋能想象出,韩蕊在SGI实习时,是如何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些知识,然后小心翼翼地挑选出她认为最重要的部分,复印下来,跨越重洋寄给他。
他的手指在纸页间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篇摘要的内容,都被他迅速摄入脑中,并与自己来自未来的知识体系进行比对和印证。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篇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论文摘要。
标题很普通,《一种模块化指令集架构的探索》。
但摘要正文里的一个词,让韩栋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RISC-V。
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拿到眼前。
黑色的、打印出来的铅字,清晰无误。
RISC-V!
韩栋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不可能!
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
MIPS,他能理解。
作为八十年代初RISC理念的集大成者和商业化的先驱,它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是符合历史进程的。
韩蕊在SGI能接触到它,也是顺理成章。
但RISC-V不应该。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项目诞生于2010年的伯克利。
它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芯片型号,而是一个开放、免费、自由的指令集标准。
它的出现,是为了打破英特尔x86和ARM架构的垄断,让全世界任何一个公司、甚至个人,都能够自由地设计属于自己的处理器。
它是开源精神在硬件领域的终极体现。
而现在是1985年!
这个本该在二十多年后才出现的幽灵,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一篇八十年代的学术论文摘要里!
韩栋反复看着那篇摘要。
作者是戴维·帕特森和他的几个学生。
这个名字没有错,正是后世RISC概念的提出者之一,也是RISC-V项目的领导者。
摘要里阐述了一种全新的设计哲学:
将基础指令集做得极小,只包含最核心的几十条指令。
然后,通过模块化的扩展指令集,来满足不同的应用需求。
比如,需要进行大量整数乘除法,就加载整数乘除法扩展,需要浮点运算,就加载浮点扩展。
“我们将其命名为RISC-V,意为第五代精简指令集探索。
它继承了我们先前在RISC-I和RISC-II项目中的经验,但在设计理念上更加追求模块化与可扩展性……”
第五代……
韩栋明白了。
这不是历史的错误,而是历史的另一种可能。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伯克利的RISC项目在RISC-II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其发展路线中断或者说转向了其他方向。
而在这个世界,帕特森教授和他的团队,显然将这条路继续走了下去。
从RISC-I、II,到未曾广为人知的III、IV,再到现在的V。
这是一个从未出现在原来历史中的早期版本的RISC-V。
它或许还很粗糙,或许还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构想。
但它的核心思想,那种开放、模块化、可扩展的理念,已经完全成型。
韩栋将那张印着RISC-V的纸,和韩蕊手绘的MIPS架构图,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MIPS。
一套完整、成熟、高性能的商业解决方案。
它就像一辆已经造好的高性能跑车,只要能拿到图纸,或者直接买到发动机,就能立刻解决眼下的算力饥渴问题。
但它的所有权在别人手里,它的技术演进,它的授权费用,你都无法控制。
右边,是RISC-V。
一套思想,一套标准,一套方法论。
它就像一本来自未来的指南。
虽然可能还无法完全实现,但它给了韩栋一条完全不受制于人的道路!
一条通往真正技术独立的道路!
韩栋久久地凝视着这两张纸。
许久之后,他将那张关于RISC-V的摘要,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了自己上锁的抽屉。
然后,他拿起了那张MIPS的架构图,和另外几份关于编译器设计的论文。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RISC-V是最终的战略目标,但它太遥远,也太超前。
在整个国内的半导体产业还停留在仿制和低水平重复的阶段,去谈开源指令集,无异于空中楼阁。
当前最重要,也是最可行的,是让启航的团队吃透MIPS。
用韩蕊在SGI能接触到的资源,完整地掌握这套八十年代最顶尖的处理器架构。
从指令集、流水线设计,到配套的编译器、操作系统,形成一个完整的技术闭环。
先解决从无到有的问题。
再图谋从有到强,甚至换道超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刘涛,你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