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省，省会江南市。
江南第一纺织厂，一号车间。
往日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慌的寂静。
几百台纺织机停摆，只剩下角落里一台从西德进口的经编机旁，围着一圈愁眉不展的人。
厂长周万林盯着那台趴窝的洋宝贝。
“怎么样了，老吴？”他声音沙哑地问。
车间主任老吴满手油污，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汗。
“厂长，不行。传动轴的锥齿轮崩了两个齿。这玩意儿精度要求太高，咱们厂里的机修，根本磨不出来。”
旁边一个老师傅叹了口气：
“这德国人的玩意儿就是精贵，也娇贵。崩了两个齿，整个传动都卡死了。
我问了，这一个芝麻大的小齿轮，从德国原厂订，算上邮寄，得三个月，价钱嘛……”
老师傅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马克？”
周万林的心沉了下去。这都够买一台国产机床了。
“五百马克一个。”老吴补充道。
“一套两个，一千马克。这还不算咱们停产的损失。厂长，这批出口到欧洲的订单就指着这台机子，要是赶不上船期……”
后果没人敢想。
周万林没好气的说道：
“洛城的机械厂问了没？他们不是号称咱们省内机加工精度最高的吗？”
“问了。”老吴一脸苦涩。
“人家说能做，但要一个月。精度也不敢打包票，说只能尽量接近原厂标准。
人家还说了，这种高频传动的淬火工艺他们没做过，用不住可不怪他们。”
“这帮老油子！”周万林气得火冒三丈。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车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一股绝望的情绪笼罩着。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厂里刚分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孙建，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厂长，我……我听说，滨江那边，现在能做高精度的配件。”
“滨江？”
周万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就那个以前年年工业产值垫底，最近两年支棱起来的滨江？”
在他的印象里，早年间滨江就是关山省工业上的老大难，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老厂，什么都没有。
但最近，滨江的各种信息在关山省日报上频繁刊登。
“就是那个滨江。”孙建鼓起勇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您看，这是上个月的《关山工业报》，上面有篇文章，专门讲滨江的启航工业和他们的工业联盟。”
周万林狐疑地接过报纸。
版面不大，标题却很醒目。
《以标准定义质量，滨江制造的崛起之路》。
文章里详细介绍了启航工业如何整合滨江市的工业资源，推行统一的技术标准和质量认证体系。
凡是通过认证的产品，都会被打上一个特殊的启航认证标记。
“启航认证？”周万林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不就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自己给自己发认证，谁信？”
“厂长，不一样。
我同学在省城重机厂，他们上个月从滨江那边订购了一批特种合金铸件，就是有这个启航认证的。
据说质量相当不错，送去省材料研究所检测，各项指标全面超过了部颁标准。
现在省城好几个大厂都在传，说买配件，认准这个标就行，绝对错不了。”
老吴也凑过来看了看报纸，将信将疑：
“滨江那地方，能有这本事？不会是吹牛吧？”
“试试吧，厂长！”孙建急切地说。
“报纸上留了他们工业联盟业务部的电话。咱们死马当活马医，打个电话问问，总比干等着强！”
周万林盯着报纸上的那个启航标志，沉默了。
那是一个由齿轮和翅膀组成的图案，设计得很有力量感。
他心里一百个不信。
但眼下的局面，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打！”周万林把报纸拍给孙建。
“你亲自去打！把我们的图纸规格、技术要求，一五一十跟他们说清楚！
特别是精度和淬火硬度，一个丝都不能差！问他们几天能做出来，多少钱！”
孙建拿着报纸，如获至宝，飞也似的跑向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孙建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
“怎么样？”周万林立刻问。
“那边……那边接电话的人说，图纸他们看过了。这种级别的锥齿轮，他们联盟里的精密机械厂就能做。”
“要多久？”老吴抢着问。
“他们说，今天下单，后天下午就能通过火车快运到江南站。”
“后天？！”车间里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从看图纸到生产加工，再到热处理，最后运过来，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关山省的工业龙头江南市最好的厂子，在当地配送也没这么快！
“他们吹牛的吧！”一个老师傅脱口而出。
周万林心里也犯嘀咕，这速度快得有点离谱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多少钱？”
孙建的表情更古怪了：“他们说，一个三百块钱。一对六百。”
六百块……？
周万林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德国人要一千马克，换算过来差不多三千多块人民币。
洛城那边虽然没报价，但估摸着也得小一千。
滨江这儿，只要六百？
便宜没好货。
这是所有搞工业的人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厂长，我觉得不靠谱。”老吴直截了当地说。
“价钱这么低，速度还这么快，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别到时候钱花了，东西拿回来不能用，白耽误工夫。”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吴主任说的在理。
周万林却在原地来回踱步，脑子里天人交战。
赌，还是不赌？
赌输了，不过是浪费六百块钱和两天时间。
可万一赌赢了呢？
他想起报纸上那个启航认证的标志，想起省城大厂的传闻。
“订！”
周万林猛地停下脚步，下了决心。
“告诉他们，我们订两对！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发过来！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