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大的一块芯片上，印着几个她绝不会认错的字母。
MIPS。
旁边还有几颗一模一样的芯片样品，散放在防静电的泡沫垫上。
“马克。”她指着那块板子。
“这就是论文里提到的MIPS架构的处理器吗？”
马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些意外。
“没错。这是MIPS公司送来的R2000芯片样品，我们正在测试用它来搭建一个多处理器并行计算平台。
你怎么对这个也了解？”
“我只是在计算机系的课程里听说过精简指令集这个概念，据说是一种全新的设计思路。”
韩蕊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何止是全新，简直是革命。”
马克来了兴致，拿起一颗芯片样品，在手里掂了掂。
“你看我们用的那些VAX，还有外面的PC，用的都是复杂指令集。
它们的思路是，一条指令完成一个复杂的功能，比如直接进行一次复杂的内存操作。
听起来很美好，但问题是，这些复杂指令的执行效率很低，而且大部分时候根本用不上。”
他把芯片放回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起来。
“而精简指令集的思路正好相反。
把指令集做得非常简单，每条指令只干一件事，并且保证它能在一个时钟周期内完成。
然后，通过优化编译器，把复杂的任务，拆解成一连串简单的指令来执行。
虽然动作简单，但整体效率反而更高。”
韩蕊瞬间就明白了两种架构的核心区别。
“所以，MIPS处理器的优势在于……”
“在于执行效率和频率提升。”马
克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
“因为指令简单，硬件设计就可以大大简化，省下来的晶体管可以用来做别的东西，比如更大的高速缓存。
而且，简单的电路更容易提高运行时钟频率。
你看这颗R2000，目标频率是8MHz，后续版本甚至能到15MHz，这在复杂指令集处理器上是难以想象的。
尤其是在浮点运算上，它的效率非常惊人。”
浮点运算！
韩蕊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哥哥信里反复强调的，就是浮点运算能力！
她明白了。
SGI工作站强大的图形能力，和MIPS架构高效的浮点运算能力，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才造就了太阳神这样的计算怪兽。
这才是完整的技术愿景。
韩蕊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她今天获得的信息量，比她在图书馆里翻阅一周的资料都要多，而且更加直观、更加核心。
她强迫自己记住马克的每一个词，每一个比喻，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直到彻底刻印下来。
“太感谢你了，马克。”
参观的时间差不多了，韩蕊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真诚地向对方道谢。
“你今天讲的这些，对我帮助太大了。”
“没什么，难得碰到一个能聊得来的人。”
马克也有些意犹未尽，他擦掉白板上的字。
“我们这个领域太前沿，也太烧钱，能理解的人不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送韩蕊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马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蕊，你刚才说你也在做流体力学模拟？”
“是的，一个很初级的模型。”韩蕊谦虚地回答。
“你对编程熟悉吗？比如C语言或者Fortran？”
“都学过，C语言更熟练一些。”
马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还是开口了。
“是这样，柯林斯教授手上的这个项目，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模拟，下个学期会进入一个关键阶段，数据量会暴增。
我们现在人手有点紧张。”
他看着韩蕊，说出了那句让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话。
“我们正在考虑招一个实习生，主要工作就是协助我们优化算法，处理模拟产生的数据。
需要对计算物理有很好的理解，同时编程能力也要过硬。
说实话，这样的人不好找。
计算机系的人不懂物理，我们物理系的人，很多又不愿意干这种写代码的活儿。”
机会。
一个巨大的机会，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她的面前！
成为这个实验室的实习生？
那不就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这台SGI工作站，可以深入地学习它的操作系统，甚至可以参与到MIPS并行计算平台的测试中去？
这比她之前设想的获取知识框架要深入得多！
这简直是直接打入了内部！
韩蕊内心激动无比，但她的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不过，我的课程也很重，不知道会不会有时间冲突。”
“哦，没关系，实习是弹性的，每周大概10到15个小时就可以，而且是有薪水的。”
马克解释道。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准备一份简历，下周直接交给柯林斯教授。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
“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再次感谢你，马克。”
韩蕊同他道别，转身走出了莱曼实验室。
当她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时，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刚才还觉得有些刺眼的阳光，此刻却无比温暖。
远处广场上传来的萨克斯，也变得格外悦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份复印的论文，被她遗忘在了实验室里。
但已经不重要了。
她已经找到了比那篇论文重要一百倍的东西。
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韩蕊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自己的实验室。
她快步走着，穿过人群，目标明确。
她要去国际学生办公室，咨询申请校内实习需要办理的各种手续。
她也要去计算机系的公告栏，报名所有关于C语言和Unix系统高级编程的课程。
她还要去图书馆，借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编译器原理和操作系统的书籍。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学生。
她要成为哥哥韩栋最需要的助手。
她要在这里，汲取最前沿的养分，然后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