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学生办公室的办事员递给韩蕊一叠关于申请校内实习的表格，上面的条款繁琐且细致。
韩蕊道了谢，将文件收进书包。
申请柯林斯教授实验室的实习生成了她当前最明确的目标。
那是一个完美的跳板，一个能让她合法、合理地深入接触SGI工作站与MIPS架构的绝佳机会。
她穿过哈佛广场，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走向了计算机科学系所在的教学楼。
她想再去那里的公告栏看看，确认一下关于MIPS公司招聘实习生的那张海报，或许能从上面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讲座通知、课程信息和招聘启事。
韩蕊很快就找到了那张熟悉的MIPS海报，上面宣扬的精简指令集理念，此刻在她眼中已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具体、鲜活的技术路径。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旁边一张崭新的招聘启事，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张纸的页眉处，是一个由三个字母组成的，极具设计感的标志。
SGI。
加州山景城。
招聘职位：暑期实习生（软件工程/硬件验证）。
韩蕊的脚步停了下来。
柯林斯教授的实验室，是用户。
而这家公司，是缔造者！
去实验室，她能学会如何驾驭。
而进入这家公司，她或许能钻研的更深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为什么不直接去源头？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SGI，这三个字母背后代表的技术，正是哥哥韩栋信中提到的核心，是被列在禁运清单上的战略物资。
一个来自华夏的公派留学生，要去申请这家公司的实习？
这听上去有些异想天开。
可是马克的话，还有那台太阳神工作站上旋转的三维模型，在她脑海里生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她不是去窃取什么，她是要去学习。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一个实习生的身份，去学习全世界最顶尖的知识。
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这个实习项目对所有在校学生开放。
韩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揭下了那张招聘启事的一角，上面印着投递简历的邮政地址和联系电话。
她做出了决定。
柯林斯教授的实验室要申请，但SGI，她也要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韩蕊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三点一线：
实验室、图书馆、宿舍。
她没有立刻去写简历。
韩蕊很清楚，自己物理系的背景，在申请计算机公司的职位时，既是劣势，也可能成为一种独特的优势，关键在于如何展示。
她把自己当成一块海绵，疯狂地汲取着一切相关的知识。
怀德纳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她借来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UNIX操作系统、C语言高级编程、编译器原理和计算机体系结构的书籍。
那些厚重的、布满专业术语的书籍，她一页一页地啃。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理解概念，而是开始尝试去思考这些技术背后的设计哲学。
为什么UNIX要把一切都抽象成文件？为什么C语言的指针操作如此灵活又如此危险？
为什么编译器的优化，对于精简指令集架构来说至关重要？
韩栋信中描述的那个多物理场耦合模型，成了她所有学习的最终指向。
她将那个复杂的工程问题，拆解成一个个更小的计算任务。
流体在网格间的运动、温度场的扩散、电磁力的分布……
每一个任务，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算法和数据结构。
她开始用C语言，在学校机房的终端上，尝试编写这些算法的简化版本。
韩蕊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知识的学生，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工程师那样去思考问题，去寻找最优的解决方案。
一个月后，韩蕊终于开始动笔写她的简历。
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罗列自己修过的课程和GPA。
简历的第一部分，她用最精炼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她正在进行中的个人项目。
项目名称：高温熔融金属凝固过程的多物理场耦合模拟。
项目描述：该项目旨在通过数值方法，求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麦克斯韦方程组与相场方程耦合而成的偏微分方程组，以模拟金属在复杂电磁场环境下的凝固行为。
项目重点在于开发高效的并行计算算法，并实现模拟结果的实时三维可视化。
她没有撒谎。
这确实是韩栋正在进行的项目，只不过项目的提出者不是她。
而韩蕊，相当于是这个项目在海外的唯一执行人。
在技能清单里，她将C语言和UNIX环境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个人陈述中，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作为一名物理学专业的学生，我深刻理解大规模科学计算对算力的极致需求。
我相信，最强大的计算工具，其价值最终体现在解决最前沿的科学问题上。
图形学不仅仅是创造逼真的图像，更是科学家洞察复杂物理世界的一扇窗。
我渴望能加入SGI，将我对物理学的理解，与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相结合，共同推动科学探索的边界。”
她将这份简历，连同她精心准备的申请材料，分别寄往了柯林斯教授的实验室和远在加州的SGI公司。
给柯林斯教授的申请很快就有了回音。
马克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她，柯林斯教授对她的项目背景非常感兴趣，邀请她下周就去实验室面谈。
而寄往SGI的信，则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韩蕊没有气馁。
她按部就班地去见了柯林斯教授，一位和蔼的、头发花白的长者。
她向教授详细阐述了自己对费曼那篇论文的理解，以及自己对并行计算在流体力学模拟中应用的思考。
柯林斯教授对这位来自东方的女学生赞不绝口，当场就拍板给了她实习的offer。
就在韩蕊办好所有手续，准备进入莱曼实验室开始实习时，一个来自加州的长途电话，打到了她的宿舍。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轻快的女声。
“请问是韩蕊小姐吗？这里是Silicon Graphics公司人力资源部。
我们收到了您的实习申请，负责图形软件部门的主管大卫·米勒先生，希望能在下周和您进行一个电话面试，请问您方便吗？”
韩蕊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电话面试进行得比想象中更直接。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直接。
他就是大卫·米勒。
他跳过了所有客套，第一个问题就切中了要害。
“韩小姐，你的简历很有趣。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为什么想来我们一家计算机图形公司？”
韩蕊的心跳很快，但她的声音却很平稳。
她把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答案说了出来。
“米勒先生，因为在我看来，当今最复杂的图形学问题，本质上都是物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