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德纳图书馆厚重的橡木门在韩蕊身后缓缓关上。
她没有回头,紧紧攥着那几张尚有余温的复印纸,快步穿过哈佛广场。
鸽子在人群脚边觅食,街头艺人的萨克斯吹奏着慵懒的爵士乐,但这一切都无法进入韩蕊的世界。
她的脑海里,只有那篇论文,那个名字,和哥哥信中描述的困境。
理查德费曼。
加州理工学院。
太远了。
但韩蕊没有丝毫气馁。
她仔细回忆着论文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页脚处那一行小字。
作者在致谢中提到了与哈佛大学物理系的柯林斯教授进行的有益讨论,并感谢其在并行计算模型验证中提供的帮助。
柯林斯教授。
哈佛大学。
这就是突破口。
韩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向了物理系所在的莱曼实验室。
这是一栋老旧的建筑,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挂着许多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物理学家们神情肃穆。
她按照楼层索引,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挂着柯林斯计算物理实验室牌子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阵阵风扇的嗡嗡声,还夹杂着几个人低声讨论问题的声音。
韩蕊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将那份复印的论文拿在手里,她略显紧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韩蕊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讨论声停了。
一个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白人青年拉开了门。
他穿着一件印着公式的T恤,上下打量了韩蕊一眼。
“有事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你好,我叫韩蕊。”
韩蕊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同时将手里的论文递了过去。
“我看到了费曼教授的这篇关于格点规范理论的论文,里面提到了柯林斯教授。
我对其中描述的计算方法非常感兴趣,特别是关于利用图形处理器进行并行浮点运算的部分。
我想,或许能向你们请教一下。”
那个叫马克的博士生本来还一脸不耐,但当他看到韩蕊递过来的论文,又听到她准确地说出并行浮点运算这个词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接过那份复印件,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韩蕊。
“你对这个感兴趣?”
“是的,”韩蕊点头。
“我正在做一个关于流体力学模拟的课题,也遇到了类似的算力瓶颈。
传统的CPU处理方式效率太低,费曼教授提出的这个思路,对我很有启发。”
她没有说谎,哥哥信里描述的高温熔融金属凝固问题,其核心就是复杂的流体力学。
马克脸上的怀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热情。
搞他们这个方向的人不多,能理解其中难度的就更少了。
“进来吧。”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不过柯林斯教授今天去参加一个研讨会了,不在实验室。”
“没关系,我能看一看你们的设备吗?论文里提到的那个计算平台……”
韩蕊顺势提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哦,你说太阳神啊。”
马克笑了笑。
“当然,跟我来。”
韩蕊跟着马克走进了实验室。
这里和她所在的杰斐逊物理实验室完全不同。
杰斐逊那边是各种光谱仪、真空泵,充满了实验物理的厚重感。
而这里,简直就是电线和电路板的丛林。
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各种线缆,墙边的架子上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和拆开的计算机主机。
几台嗡嗡作响的VAX小型机靠墙放着,上面的指示灯不停闪烁。
但整个实验室的中心,众星捧月般摆放着的,是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
它不像普通的计算机那样是一个米白色的方盒子,而是一个深灰色的立式机箱,比常见的PC要高大得多。
机箱旁边,是一台巨大的、屏幕微微向内凹陷的彩色显示器。
显示器亮着。
韩蕊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不是由单调的绿色或橙色字符组成的命令行,而是一个彩色的、立体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复杂模型。
一个不规则的环状物体,表面上布满了网格,无数微小的箭头在网格上流动,箭头的颜色从蓝色渐变到红色,清晰地展示出某种物理量的分布和变化。
屏幕的角落里,还有几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各种参数曲线和数据。
一个研究员正坐在屏幕前,手里握着鼠标。
他轻轻移动鼠标,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就跟着平滑地旋转、缩放,没有任何延迟和卡顿。
“这就是SGI的IRIS 2400图形工作站,我们叫它太阳神。”马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
“费曼教授在加州理工用的就是这个系列的早期型号。我们这台是最新款,运算能力更强。”
韩蕊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块屏幕,看着那个流畅旋转的模型,看着那些实时变化的曲线。
哥哥信里的那些话,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
“需要在一瞬间采集上千个传感器传回的压力和温度数据……”
“要求计算机有极强的浮点运算能力和图形处理能力……”
“可视化……”
就是这个!
这就是韩栋需要的东西!
这台机器,正在做的事情,完美地解答了韩栋的所有难题。
它能将海量的数据,转化成直观的图形,让研究者可以像上帝一样,俯瞰整个物理过程的演变。
这已经不是工具了。
这是开启另一个维度研究的钥匙。
“感觉怎么样?”马克注意到了韩蕊的失神。
“不可思议。”韩蕊由衷地说道。
她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提出技术问题。
“它的图形处理能力为什么这么强?是内置了特殊的协处理器吗?”
“问到点子上了。”
马克被她精准的问题提起了兴致,他指着屏幕。
“传统的架构,CPU负责所有计算,然后把结果打包,通过总线传给显卡去画图。
当数据量一大,总线就成了瓶颈,就像一个拥堵的独木桥,画面自然就卡了。
但SGI不一样,它把大量的图形计算任务,比如坐标变换、光照计算,都集成到了专门的硬件里,我们称之为几何引擎。
CPU只需要下达一个高级指令,剩下的苦力活都由这些专用硬件去完成,大大减轻了总线的压力。”
韩蕊飞快地在脑子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专用硬件、几何引擎、减轻总线压力……
这些词汇,让她知道,这些就是韩栋最想听到的底层逻辑。
韩蕊的视线开始在实验室里快速搜索。
很快,在一张堆满电路板和工具的实验台上,她看到了一块只焊接着几块芯片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