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送走宋平一行人带来的喧嚣和激动,如同潮水般从启航新城的每一个角落退去。
研发大楼的灯光也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顶层,还亮着孤零零的一片。
钱理和陆先进他们已经回去了,临走时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尽。
宋平的那句“不干预,还要鼓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启航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大道。
但韩栋没有他们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沉睡的工地和远方城市的稀疏灯火。
白天的会议,宋平的表态,都只是为启航扫清了外部的障碍。
真正的硬仗,从来都在内部研发工作上。
韩栋转身,走到自己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前,拉开了椅子坐下。
他从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领航一号。
他解开缠绕的棉线,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桌面上。
图纸、报告、数据记录、会议纪要……
厚厚的一摞,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这是启航工业的最高机密,是韩栋倾注了最多心血,也是目前面临最多困难的项目。
涡轮航空发动机。
他首先拿起的是一份项目总进度表,一张画满了横道和节点的甘特图。
他的手指,顺着时间轴,停在了1985年第四季度的位置。
按照最初的规划,这是第二年,核心部件试制阶段。
图表上,涡轮叶片、涡轮盘、FADEC控制系统这几个关键节点的进度条,都用红色标注了出来,意味着正在进行。
但只有韩栋自己清楚,这个正在进行的背后,是怎样的举步维艰。
他将进度表放到一边,抽出了最厚的一份文件,封面写着《DZ-03单晶高温合金定向凝固工艺研究报告》。
负责人:陆先进。
报告很长,前面几十页都是理论推导和文献综述。
韩栋直接翻到了后面的实验记录部分。
一页又一页,全是失败的记录。
“实验编号:73。籽晶提拉速度:1.5mm/min。温度梯度:50K/cm。结果:出现杂晶。”
“实验编号:74。籽晶提拉速度:1.2mm/min。温度梯度:60K/cm。结果:晶体取向偏离超过5度,失败。”
……
“实验编号:91。修改冷却模型参数,增加底部水冷循环强度。结果:热应力过大,晶体在凝固过程中产生微裂纹。”
报告的最后,附着十几张金相显微镜下的照片。
照片上,本该是完美一体的金属晶体,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缺陷:
树枝状的杂晶、细小的气孔、断裂的晶界。
陆先进在报告的结论部分写道:
“现有籽晶冷却模型无法精确模拟固液界面前沿的流场和温度场动态变化,导致对流不稳定,是造成杂晶和取向偏离的主要原因。
团队正在尝试引入新的扰动变量,重新进行数学建模,但计算量巨大,进展缓慢。”
韩栋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问题不出在陆先进团队的执行力上,他们已经做到了现有条件下的极致。
问题出在理论基础上。
他们还在用简化的热传导模型去计算那个微观世界的变化。
而实际上,在熔融的镍基合金液体里,在那个只有几毫米的固液相变界面上,发生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过程。
它不光是热传导,还涉及到流体动力学、电磁场变化、以及原子级别的相变动力学。
陆先进他们,缺的不是努力,而是一个更底层的,更精确的数学物理模型。
韩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写下了一组偏微分方程。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旁边是麦克斯韦方程组,最下面,是相场法的核心方程。
这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成熟理论,才是解开单晶定向凝固这把锁的真正钥匙。
他没有写下完整的解法,只是列出了这几个核心的框架。
把这张纸夹进陆先进的报告里,韩栋将其放到一边。
这足以给陆先进和他的团队一个全新的方向。
材料是发动机的基石,基石不稳,上面的建筑就无从谈起。
他接着拿起了第二份文件,这份文件很薄,封面是《先进陶瓷基复合材料(CMC)在可动涡轮叶片应用预研》。
报告里几乎没有实验数据,大部分都是对国外公开论文的翻译和解读。
其中提到了碳化硅纤维增韧碳化硅基体的技术路线,以及化学气相渗透(CVI)的制备工艺。
但所有的内容,都停留在纸面上。
领航一号的一个激进设计,就是采用了可调节距的涡轮导向叶片,这能大幅提升发动机在不同工况下的效率。
但代价是,这些叶片需要承受接近1800摄氏度的超高温燃气冲击。
现有的任何金属合金都无法承受这个温度。
唯一的选择,就是陶瓷基复合材料。
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
没有碳化硅纤维,没有CVI工艺设备,一切都是零。
韩栋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短期内,靠启航自身力量无法解开的死结。
他将这份报告,压在了最下面。
这个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接着,他的手伸向了第三个,也是最棘手的一个难题,FADEC全权限数字电子控制系统。
刘涛团队的报告写得很详细。
原型机已经组装完毕,软件代码也编写了超过十万行。
系统能够读取上百个传感器的数据,包括转速、温度、压力、振动等等。
问题出在模拟运行阶段。
报告后面附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资源监视曲线图。
图上,那颗Intel8086处理器和它的数学协处理器8087的占用率,在模拟开始的瞬间,就直接拉满到了100%。
而代表数据总线带宽的曲线,也同样变成了一条僵直的红线。
刘涛在报告里描述道:
“当模拟燃油流量和压气机导叶角度变化时,系统响应出现严重延迟。
对复杂流场的解算无法在规定时间步长内完成,导致整个闭环控制模拟出现卡顿和数据溢出,无法验证控制律的正确性。”
韩栋的指尖,在那条代表总线带宽的红线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