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用看报告,就能诊断出问题所在。
算力。
纯粹的、压倒性的算力不足。
刘涛他们设计的控制算法太复杂了,想要实时解算一台现代航空发动机内部的复杂变化,8086和8087这对组合,有些不堪重负。
尤其是在进行气动热力学模拟时,需要处理海量的浮点运算,8087协处理器和主CPU之间的那点可怜的带宽,成了最致命的瓶颈。
怎么办?
优化算法?刘涛他们已经把代码优化到了极致。
更换更强的处理器?国内根本没有。
韩栋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名字。
在美国刚刚兴起的高性能图形工作站,它们使用的摩托罗拉68000系列或者MIPS架构的处理器,拥有远超8086的浮点运算能力和总线带宽。
一台SGI的工作站,其算力足以支撑起领航一号的整个FADEC系统模拟。
但这些设备,在1985年,是被巴黎统筹委员会列为最高级别禁运名单的战略物资。
想从美国买一台回来,难度不亚于运一枚导弹。
韩栋在FADEC的报告封面上,写下了“SGI”三个字母,然后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是一条必须去走的路,无论多难。
最后,韩栋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卷图纸。
图纸很大,在桌面上展开,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
这是领航一号的最新版总体设计图,总设计师:周士浦。
韩栋的视线,在这张复杂的图纸上缓缓移动。
更少的压气机级数,却有更高的增压比。
一个从未见过的、带有复杂曲面和冷却通道的浮动壁燃烧室。
以及那个写在设计指标最下方,刺眼无比的数字:
推重比:8.0。
这是一个疯狂的指标。
这个年代,美国最先进的F100发动机,推重比也才刚刚摸到8的门槛。
而国内现役的发动机,推重比普遍在4到6之间徘徊。
周士浦这位从旧时代走过来的总设计师,这一次,把他骨子里的所有狂傲和野心,全都倾注在了这张图纸上。
他直接推翻了韩栋最初那个推重比为7的保守方案,将目标定在了世界之巅。
韩栋看着这张图。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觉得周士浦在胡闹。
他只是感觉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压力。
周士浦的方案,从技术方向上看,是正确的。
想要在未来二十年不落后,就必须采用这样的激进设计。
但这个设计,对材料、工艺、控制系统,提出了近乎于疯狂的要求。
推重比从7到8,不是简单的数字加一。
它意味着涡轮前温度要再提升一百度,意味着转子部件要承受更大的离心力,意味着整个发动机的热力循环和结构强度都要推倒重来。
周士浦用他的设计,给整个项目组出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他把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要么,拿出能实现这个设计的技术,要么,整个项目宣告失败。
韩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桌面上,摊开的是领航一号项目的全部家底,也是它面临的全部困境。
材料:卡在单晶叶片的定向凝固上。
制造:陶瓷基复合材料技术为零。
控制:FADEC系统被硬件算力锁死。
集成:总设计师提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目标,倒逼着所有技术环节必须实现革命性的突破。
每一个都是一座大山。
白天在宋平面前描绘的超越蓝图,此刻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遥远。
他原以为宋平的支持,能让项目走上快车道。
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瓶颈,从来都不是外部的政策或者资金。
而是构成现代工业塔尖的那些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技术本身。
太平洋另一边的对手,不是一个口号。
它体现在那无法完美生长的单晶体里,禁运名单上的图形工作站里以及陶瓷纤维里。
这是实实在在的,几十年的技术鸿沟。
韩栋静静地坐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许久,他重新直起身体。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焦躁。
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问题已经摆在面前,那就一个一个去解决。
他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他写下了标题:
《领航一号项目瓶颈攻关备忘录》。
下面,是一条条清晰的指令:
1.材料组:暂停大规模试错。由我提供新的数学模型,重构定向凝固过程的计算机模拟方案。
同时,成立高温合金成分数据库项目组,对全球公开的镍基、钴基、钛基合金成分进行系统整理和逆向分析。
2.工艺组:陶瓷基复合材料项目暂缓,转为技术储备。
集中力量,开发涡轮盘的粉末冶金热等静压工艺,以及GH33A合金的超声波冲击强化、电子束焊接等新工艺。
3.控制组:FADEC软件团队继续优化算法。
由我亲自负责,启动高性能计算平台引进计划,寻找一切可能的渠道,从西方获取一台图形工作站。
4.设计组:与周士浦总工开会。讨论将推重比8.0方案进行分阶段实现的可能性。
先集中力量,完成核心机验证。
5.设施部门:立刻启动高空模拟试车台项目的前期调研和设计工作。
发动机造出来,必须要有地方测试。
一条条写下来,思路越来越清晰。
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韩栋放下笔,看着笔记本上那一个个待解决的难题。
他知道,从今天起,启航才算真正踏上了工业报国那条最艰难、也最光荣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