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研发大楼，五楼，最大的那间会议室。
窗外是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凝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巨大的黑板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周士浦。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老旧的衣衫，只是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他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粉笔，笔尖在黑板上停顿着。
陆先进、刘涛、赵新、李响……
“领航者一号”项目的核心团队，十几个人，全部正襟危坐。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但没人敢动。
自从年后，周士浦就一头扎进了这间办公室，再没出来过。
吃住都在里面，除了送饭的勤杂工，谁也不见。
今天，是他第一次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周士浦终于转过身。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用粉笔重重地敲了敲黑板。
黑板上，是韩栋之前画的那个相当先进的发动机结构草图。
“这东西，是谁画的？”
周士浦开口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飘向了韩栋。
韩栋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思路太保守，太多妥协。”
周士浦毫不留情地评价着，他拿起板擦，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韩栋画的图，从上到下，一把抹掉。
黑色的墨迹在黑板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污痕。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刘涛和赵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骇。
敢这么当韩栋面说的，整个启航，不，整个滨江，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疯子了。
陆先进这位老总工，则是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抹掉一张图那么简单，这是在否定一套完整的设计思想。
周士浦把板擦扔在桌上，重新拿起记号笔。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推重比堪堪超过五的发动机。”
“我们的目标，是八！”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推重比，八！
这是什么概念？
放眼全世界，此刻最先进的军用发动机，美国的F100，在实验室里才刚刚摸到7.4的门槛。苏联的AL-31F，也还在7.1的水平上挣扎。
而当下国内最普遍的推进水平，仅仅是4.5而已！
而周士浦，一开口，就要做到八！
这不是领先，这是要直接跨越一个时代！
“周总工，这……这不可能。”
赵新是个搞软件的，性格相对直率，他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
“全世界都没人做到。”
周士浦的头都没回，只是冷笑了一声。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们不行。他们不敢想，我敢。”
他开始在黑板上画图。
他的速度极快，线条精准而凌厉，一个全新的、比韩栋之前那个复杂十倍的发动机剖面图，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第一，风扇。”
他点了点图纸的最前端。
“传统的低压压气机，风扇后面必然跟着静子导向叶片，用来调整气流方向。
这些静子叶片，不产生功，纯粹是死重，而且会造成气流损失。”
“所以，我们不要它。”
周士浦在代表静子叶片的位置，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们用对转风扇。”
他在原来的单级风扇后面，又画了一级尺寸稍小的风扇，旋转方向与前一级相反。
“两级风扇对转，后一级自动抵消前一级的气流扭转，不再需要静子。
光这一项，发动机减重至少百分之五，迎风面积缩小，效率提高三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对转风扇！
这个概念，在座的几个核心技术人员都听说过，但那只存在于最前沿的理论论文里！
真正把它应用到工程实践中，全世界都没有先例！
“周总工。”刘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转风扇，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极其复杂的行星齿轮减速器，它的可靠性和寿命……
还有，两级高速旋转的叶片，它们之间的气动耦合和喘振裕度，这个计算量……”
“那是你们设计和制造部门要解决的问题。”
周士浦粗暴地打断了他，根本不给讨论的余地。
“我只负责提出构想，怎么实现，是你们的事。
如果连这个都解决不了，我们还造什么发动机？回家种红薯去！”
刘涛的脸瞬间涨红，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士浦的笔，移动到了发动机的核心机部分。
“第二，涡轮。”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狂热。
“传统的涡轮，喷嘴导向叶片的角度是固定的，只能在某一个设计点达到最高效率。
起飞的时候，巡航的时候，或者超音速飞行的时候，总有一个状态是低效的，是浪费燃料的。”
“这不行。”
他用笔尖，在涡轮导向叶片的位置，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可以活动的铰链结构。
“我要可变几何涡轮。在飞行的全包线内，通过FADEC系统，实时调整涡轮导向叶片的角度，让发动机在任何工况下，都处于最佳工作状态。
让发动机永远在最省油、最有劲的转速区间工作。”
如果说刚才的对转风扇是惊吓，那这个可变几何涡轮，就是天方夜谭。
陆先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他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个小小的铰链符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变几何！
那意味着，涡轮导向叶片不再是静止件，而是活动件！
要在超过一千七百度，甚至未来可能达到两千度的燃气环境中，让这些叶片精确地、毫秒不差地转动！
而现在，大洋彼岸的国度，能够达到一千四百度就已经是极限！
要知道，国内最先进的水平，也仅仅是九百五十度而已！
这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既要耐得住高温，又要抗得住蠕变，还要有足够的强度和韧性来承受活动机构带来的额外应力。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金属材料学范畴了！
“周总……这材料……”陆先进想要否定他的想法。
“我不管材料。”周士浦再次打断。
“我只提要求。你们材料中心，要是在半年内拿不出能在1800度环境下稳定工作的可动叶片材料和涂层方案，就自己跟韩总说，你们不行。”
陆先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正在旁听却没有发言的韩栋。
陆先进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说这根本做不到？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无能。
这位在重工领域钻研了一辈子的老专家，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韩栋。
整个会议室，只有韩栋还能稳坐泰山。
周士浦的笔继续移动，到了燃烧室环节。
“燃烧室，传统的环管式或者组合式，火焰筒的结构复杂，重量大，而且容易产生热应力集中。
我们要用整体浮动壁式环形燃烧室，结构简单，冷却效果好，燃烧效率能再提高两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