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清晨。
启航工业新城重新焕发了活力。
行政楼,二楼。
钱理的办公室里,门大敞着,不是为了通风,而是因为关不上了。
地上、桌上、椅子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满了东西。
网兜里装着的苹果和橘子,散发出阵阵果香。
两条崭新的大前门香烟,就那么随意地放在一摞文件上。
更多的,是各种用红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但分量不轻的土特产。
而最让钱理头疼的,是办公桌上那几座用信封堆起来的小山。
每一封信里,都装着一份简历,或者是一封情真意切的推荐信。
钱理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一口灌下去,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缓解他眉心紧锁的焦虑。
这就是年终奖和分房带来的后遗症。
启航,成了整个滨江市,乃至关山省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谁不想进来?
别说正式工,就连技校一个学徒的名额,都能让一个科级干部亲自登门来说情。
这些天,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可怎么拒绝?
来的人,不是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就是过去在老单位红星三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还有更多的是通过市里、局里各个部门递话过来的。
人情社会,就是一张网,他钱理,就处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拿起一封信,拆开。
是市局一个副局长的秘书送来的,信里客客气气,说自家有个侄子,高中毕业待业在家,人很机灵,想来启航技校学门手艺,以后好为滨江的工业建设发光发热。
钱理把信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塞个人进来吗?
他拿起另一封,这封信的信封都有些破旧了。
是他以前在三厂时的一个老邻居写的,说儿子在厂里干了快十年,还是个二级钳工,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想来启航谋个出路,哪怕从学徒干起都行。
这封信,他没法不动容。
他太清楚那些老国企工人的困境了。
可韩栋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标准要高,流程要严。我们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来混日子的关系户。”
道理他都懂。
可真操作起来,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钱理,你这是准备改行当供销社主任了?”
刘卫东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他拎着个公文包,探头进来,看到这满屋子的东西,也是吓了一跳。
“刘总,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钱理苦着脸,指了指那几堆信封。
“看看吧,这还只是一小部分,我家里堆的更多。”
刘卫东走进来,小心地绕开地上的东西,拿起那封副局长秘书送来的信,扫了一眼。
“哟,王局长家的?”他嘿嘿一笑。
“这老王,鼻子倒是灵得很。”
“灵有什么用?”钱理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
“韩总定下的规矩,我怎么跟他们开口?说你侄子不行,你得走流程?我这话一出口,明天工业局那边就得给我穿小鞋。”
“这倒也是个麻烦事。”
刘卫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也皱起了眉头。
他比钱理更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在国营厂,安排个把人,那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可启航不是国营厂。
“韩总的意思,是铁了心要搞精英化。可咱们毕竟是在滨江,是在关山省,这人情世故,你不可能一点不沾。”
刘卫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要不,咱们给他们分几波处理?
那些确实有困难,又是老实本分的人,咱们可以适当照顾一下。
至于那些纯粹想来混日子的子弟,就直接顶回去?”
钱理摇了摇头:
“口子一旦开了,就收不住了。今天你照顾一个困难户,明天就有十个更困难的找上门。
到时候,标准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跟了韩栋这么久,最清楚韩栋的脾气。
在技术和原则问题上,这位年轻的领导,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一筹莫展,门口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都在呢?”
韩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他看到满屋子的年货和钱理桌上那些信封,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
“韩总。”
“韩总。”
钱理和刘卫东赶紧站了起来。
韩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封信,正是那封副局长秘书送来的。
他快速地看了一遍,然后又拿起那封老邻居写的信,也看了一遍。
“都看过了?”韩栋问钱理。
“大部分都看了,头都大了。”钱理老实回答。
“刘总刚才的提议,我也听到了。”韩栋把信放下,看着两人。
“开口子,照顾一部分,顶回一部分。听起来很折中,但实际上,这是最坏的办法。”
刘卫东的脸微微一红。
韩栋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