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向了最后端的喷口。
“二元矢量喷口，这个之前韩总提过，我就不重复了。
但我要的，不是简单的上下偏转，我要的是具备反推力功能的集成设计。
降落的时候，打开反推挡板，发动机的推力可以直接用于刹车，缩短降落滑跑距离。”
……
周士浦一个人，在黑板前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多小时。
对转风扇、可变几何涡轮、浮动壁燃烧室、反推力矢量喷口……
每一个名词，都让众人一阵恍惚。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时，整个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黑板上，那副全新的、极度复杂的发动机结构图，像一头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狰狞地盘踞在那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不单单是设计图了。
而是一封写给物理定律和工程极限的战书。
“我的初步构想，就这些。”
周士浦转过身，环视着一张张呆滞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冷漠。
“现在，你们可以提问了。”
没人说话。
提问？问什么？
从哪里开始问？
这里面的任何一项技术，单独拿出来，都够一个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啃上十年。
而周士浦，要把它们全部塞进一个发动机里。
“怎么，都没问题？”周士浦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
“刚才不是还有人说不可能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赵新涨红了脸，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因为周士浦提出的每一项技术，在理论上都是成立的，都是指向未来的正确方向。
只是，这个未来，离他们太遥远了。
“周总工。”
终于，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韩栋。
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黑板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在看，韩栋会怎么说。
是会委婉地劝说周士浦现实一点？
还是会直接否定这个疯狂的计划？
韩栋没有看周士浦，而是看向黑板上那副复杂的图纸，从最前端的对转风扇，到最后端的矢量喷口。
“很漂亮的设计。”韩栋开口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漂亮？
这何止是漂亮，这简直是疯狂！
周士浦的眼神也微微一动，他没想到韩栋会是这个反应。
韩栋话锋一转，他看向会议室里一张张茫然又备受打击的脸。
“但是，我看到大家都很紧张，很迷茫，甚至很绝望。”
他走到刘涛面前。
“刘涛，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对转风扇的行星齿轮减速器，我们现有的加工设备，根本达不到那个精度和强度要求？
还有那个气动耦合的计算，靠我们手里的几台长城0520，算到明年也算不完？”
刘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韩栋又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你是不是在想，1800度的可动叶片，这根本就超出了现有材料学的范畴？
别说半年，就是给您六年，您都没有把握？”
陆先进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
韩栋走回会议室的中央，对着启航工业这些核心成员说道：
“你们想的，都没错。”
“如果按照我们现有的技术、现有的设备、现有的人才储备，周总工的这份设计图，就是天方夜谭。”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连韩栋都这么说，那这个项目，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判了结束。
“但是，我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成立启航工业，不是为了让你们来做那些按部就班，谁都能做的事情。
我把周总工从西北的风沙里请回来，也不是让他来设计一个仅在关山省亮相的发动机。”
“我要的，是跨越，是颠覆，是未来。
这张图，不是周总工一个人的疯狂幻想。
这是我们启航工业未来几年的技术路线图。
这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系统，都是我们要攻克的一个个山头。”
他再次看向刘涛和赵新。
“担心计算力不够？
李响的系统架构部，年后就会引进美国最先进的图形工作站。
我会让他带领团队，为你们开发专门的流体力学仿真软件。
用最强大的算力，去模拟风扇的每一次转动，每一缕气流。”
李响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韩栋又转向制造部门的负责人。
“至于加工精度问题，我们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不是摆设。
它能加工出最复杂的单晶叶片，就能加工出最高精度的行星齿轮。”
最后，他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材料是最大的难关，我承认。
但是，您忘了吗？我们有定向凝固炉，有声波辅助结晶技术。
我们能做出第一代单晶叶片，就能做出第二代，第三代。
1800度是很高，但不是天堑。
我允许你们失败，十次，一百次。
但最后，我只要最后那一次成功。”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被韩栋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无法逾越的技术壁垒。
而是一条虽然布满荆棘，但却清晰可见的，通往山顶的道路！
韩栋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路，准备好了武器！
“我宣布。”
韩栋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领航者一号项目，正式以周总工的这份设计方案为最终目标。
周总工，拥有该项目的最高技术决策权。
启航工业的全部资源，都将为这个目标服务。
我的话说完了。”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赞成。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
周士浦看着韩栋，他那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自己碰上了一个有钱有魄力的领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碰上的，是一个比他自己，还要疯狂的疯子。
良久，陆先进站了起来，郑重地说道：
“韩总，我没意见。我这条老命，就交给启航，交给这个项目了。”
接着，刘涛站了起来。
赵新站了起来。
李响站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迷茫和绝望，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