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滨江市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空气清冽。
启航工业新城的家属楼区，却早已打破了这份宁静。
密集的鞭炮声从院子里传来，炸开的红色纸屑落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家家户户的窗户，飘出炖肉和炸丸子的香气，混杂着孩子们的嬉笑声，构成了1985年最热闹的春节序曲。
春晚节目在黑白电视机上循环播放着。
陆先进家，老伴儿正把一盘刚出锅的炸带鱼端上桌，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老陆，别坐着了，去把窗户上的福字再贴正一点。”
老伴儿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催促道。
陆先进却坐在沙发上没动，他还在想着昨天领回来的八千块年终奖该置办点什么，心里格外踏实。
“哎，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听见了。”
陆先进回过神，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看福字，而是望向了不远处那栋研发大楼。
“你说韩总他……一个人在那儿干嘛呢？”陆先进喃喃自语。
“大过年的，也不知道歇歇。”
老伴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孩子，太拼了。家里也没个长辈照顾，也不知道年夜饭吃了没。”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刘卫东、钱理、杨东伟三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正往韩栋住的那栋楼走。
他们身后，还跟着第一机械厂的厂长张鲁生，以及几个面熟的大厂厂长。
“走，我也去看看。”陆先进下定了决心，换上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
“把那锅饺子带上，刚出锅的，热乎。”
……
韩栋的住处，在旁边的另一栋新楼。
此刻，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技术图纸，而是一份关于专利法草案的详细解读文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他正在为启航的未来，构筑一道最坚固的护城河。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韩栋抬起头，并不感到意外。
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群人时，心里一暖。
杨东伟、刘卫东、张勇、钱理、陆先进、张鲁生……
启航工业和滨江工业联盟的核心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脸上带着有些拘谨又真诚的笑容。
“韩总，过年好！”刘卫东嗓门最大，他把手里的一瓶好酒和几瓶罐头递了过去。
“我们过来给您拜个年！”
“韩总，新年好，这是我爱人自己做的酱肉，您尝尝。”
杨东伟把一个沉甸甸的食盒递过来。
“韩总……”
一群人拥在门口，七嘴八舌，热情又朴实。
韩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侧身让他们进来。
“都进来吧。”
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韩栋的新家。
大家伙儿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拘谨地站着，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韩栋从柜子里拿出搪瓷杯，每个人都自觉的倒上热茶水。
“都坐，别客气，家里小，挤一挤。”
刘卫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
“韩总，您是不知道，昨天您那一百八十万发下去，整个滨江市都疯了！
我今天早上出门，碰见二轻局的王局长，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都红了，问咱们启航还招不招人。
他说他儿子在市里的轴承厂，干了五年还是个学徒，一个月工资三十五块，连个对象都不敢找。”
钱理也笑着接话：
“何止是滨江，我早上接到省城一个老同学的电话，他在重型机械厂当副厂长，电话里酸溜溜的，问咱们是不是挖到金矿了。
他说他们厂里好几个技术尖子，都在打听启航技校下一批什么时候招生，说就算是降级当学徒也愿意来。”
听着众人的议论，韩栋笑了笑。
“这都是大家应得的，启航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做出了贡献的人。”
这话让整个屋子的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张鲁生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青年，心里感慨万千。
他站起身，对着韩栋，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总，我代表第一机械厂，谢谢您。
您不光是给了我们技术，给了我们订单，您是给了我们这些老国企的工人，一份尊严，一份盼头。”
昨天分红大会结束后，张鲁生连夜在厂里开了个会。
他把启航的模式一讲，把那一百八十万的震撼一说，整个厂子的工人都炸了锅。
以前是厂长逼着工人干，现在是工人追着干部要任务，生怕被启航的协同制造给优化掉。
这种变化，是任何行政命令都达不到的。
韩栋扶住他。
“张厂长，言重了。我们是合作关系，一荣俱荣。”
正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李响，还有他系统架构部的几个年轻人。
他们几个大小伙子，看到屋里全是领导，脸一下子就红了，局促地站在门口。
“韩……韩总，各位领导，过年好。”
李响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进来啊，傻站着干什么。”刘卫东笑着招了招手。
屋里的人给他们几个腾了点地方。
李响他们把橘子放下，就跟木桩子一样戳在那儿，紧张得额头冒汗。
陆先进看着这群年轻人，笑着说：
“李响，你们部门这次年终奖拿得不少吧？听说你小子一个人就拿了五千？”
“没……没有五千，四千九。”李响赶紧摆手，脸更红了。
刘卫东灌了口茶说道：
“我这当副总的，加上所有补贴，一年工资才多少？你小子够可以的！”
屋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响挠了挠头，他看着韩栋，鼓起勇气说道：
“韩总，钱我们都收到了，就是觉得有点烫手。我们刚来没多久，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果，拿这么多，心里不踏实。”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
他们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人生第一笔巨款就是启航发的年终奖，那种冲击和不真实感，让他们兴奋之余，又有些惶恐。
韩栋看着他们，放下了茶杯。
“NURBS算法的优化，是你们带着团队熬了半个月搞出来的。
协同制造系统V1.0的后台架构，也是你完善的。
李响，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启航节省成本，创造利润。
我给你们的，是你们应得的，这奖金拿着，心里要踏实。”
韩栋顿了顿，继续说：
“以后，启航要做的事情还很多，需要你们的地方也还很多，你们的成就也远不止于此，要往远处看。”
一番话，说得李响和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
是啊，跟了韩总，还怕以后没机会实现个人价值么！
NURBS算法，协同制造系统，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番话，变得更加热烈。
大家开始讨论起年后的生产计划，讨论技校的课程安排，讨论材料中心下一步的技术攻关方向。
这个小小的客厅，仿佛成了启航工业的临时作战指挥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在这八十年代，电话还是个稀罕物，尤其是能装在私人住宅里的，代表了绝对的身份和地位。
这铃声一响，整个屋子的讨论声瞬间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墙角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机。
韩栋放下手里的搪瓷杯，茶水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起。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拿起了听筒。
“你好。”
两个字，平静无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飘落的雪花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试图从听筒漏出的微弱电流声里分辨出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