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启航工业材料科学与先进制造中心。
整个三楼的灯火,已经连续亮了半个多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和金属粉尘混合的焦灼气味,闻久了,嗓子眼发干发涩。
陆先进靠在实验台边,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搓得起了毛。
他的面前,是一台德国进口的扫描电子显微镜,屏幕上定格的,是一张放大了数万倍的金属微观结构图。
那本该是完美排列的晶格,此刻却像被砸碎的玻璃,布满了黑色裂纹。
晶界的位置,更是出现了明显的滑移和错位。
“陆总工,第十七次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无奈的说道。
“还是不行,定向凝固到一半,内部应力就超过了临界值,铼和铪的偏析现象根本控制不住,形成的脆性相让整个晶体自己就裂了。”
十七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价值不菲的稀有金属、大量的电力和整个团队数十个小时的投入,最终变成一堆昂贵的废料。
自从周士浦那次面对面指点后,陆先进就带着整个材料团队,一头扎进了单晶涡轮叶片这个全新的领域。
他们按照周士浦指出的方向,引入了铼和铪元素,试图利用钉扎效应和螺旋位错理论,去构建一种全新的、能够抵抗超高温蠕变的微观结构。
理论是美好的,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陆先进,这位在重工材料领域研究了一辈子,被无数人尊称为泰斗的老专家。
可此刻,他从那张布满裂纹的微观图上,看到的只有自己知识的尽头。
他想起了几天前搬进新家的情景。
宽敞明亮的三室一厅,妻子在新厨房里哼着小曲,第一次拧开暖气阀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流下热泪。
他拿着积分排名第一的选房通知单时,全厂上下那些羡慕又敬佩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启航给了他一个顶尖专家所能想象到的一切。
而他,却被卡在了发动机最核心的第一关。
他怎么去面对韩栋的信任?又怎么去面对周士浦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们……是不是从根上就想错了?”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研究员,不太确定的说道:
“周总工的设想,太超前了。也许以我们现有的工艺水平,根本就实现不了。这东西,可能在理论上就走不通……”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实验室里最后一点紧绷的空气。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陆先进猛地将手里的报告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都别泄气!”
他强行打起精神,声音却有些发颤。
“问题出在哪,我们就从哪解决!我就不信了,还能有我们启航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都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开会重新讨论方案!”
他把团队都赶回了宿舍,自己却一个人留在了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
他走到那台价值连城的定向凝固炉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外壳。
这台设备,是启航的骄傲,是整个关山省最顶尖的设备之一。
可现在,这台设备像是在嘲笑着他们的无能。
不行,不能再这样闷着头试下去了。
这不是靠毅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陆先进站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走出了研发大楼。
深夜的启航工业城,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的厂房还透出零星的灯光。
陆先进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韩栋的办公室。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韩栋有很大概率还在。
果不其然,五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先进敲了敲门。
“进。”
韩栋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韩栋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的却不是什么宏观战略文件,而是一叠来自滨江第一机械厂的生产线数据报表,上面用红笔勾画着各种曲线和标注。
“陆总工?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韩栋抬起头,看到陆先进那张写满憔悴的脸,便放下了手里的笔。
陆先进喉咙动了动,把那句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张失败品的微观结构图,轻轻放在了韩栋面前。
“韩总,我……我们遇到坎了,一个过不去的坎。”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内疚。
“DZ-03的单晶体改性方案,失败了。
我们试了十七次,调整了所有能想到的工艺参数,温度梯度、抽拉速率、真空度……都没用。
周总工提出的材料学理论没有问题,但我们造不出来。
铼和铪的原子量太大了,在液态金属里,它们根本无法均匀分布,定向凝固的过程就像是水里和泥,稍有不慎就分层了。
形成的晶体,从内部就是坏的,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应力。”
陆先进一口气把所有问题都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垂下头。
“韩总,也许……是我能力不够。这个任务,我可能完不成。”
韩栋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陆先进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韩栋没有去看那张失败的图纸,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家属院那片温暖的灯火。
“老陆,你住进新家,感觉怎么样?”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陆先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很好……暖气很热,我爱人很高兴。”
“那就好。”
韩栋转过身,重新走到他面前。
“启航给大家一个家,不是让你们背上包袱的。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启航的精神。”
他拿起那张图纸,看了一眼,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籽晶的冷却方式用的是什么?
凝固界面的热流密度计算模型,用的是哪一套?
炉内残余气氛的成分分析做过吗?”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工艺流程的细节上。
陆先进一一作答,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些问题,他们团队内部已经翻来覆去讨论过无数遍,没有找到任何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