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一月初的滨江,被北风刺骨。
可启航工业新城里,气氛却异常滚烫。
原因无他,东区那几栋崭新的,米黄色墙体的六层高楼,终于彻底完工了。
从脚手架完全拆除的那天起,整个厂区所有人的心,就都跟着躁动起来。
那是启航家属楼。
是韩栋当初画下那张宏伟蓝图时,许诺给所有人的一个家。
不同于国营厂那种论资排辈,一等就是十几二十年的筒子楼。
这几栋楼,从设计图纸开始,就完全颠覆了滨江市对工人宿舍的认知。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甚至还预留了阳台。
楼体之间有宽敞的楼间距,下面还规划了绿化带和给孩子们玩的空地。
更让人眼热的是,家家通了暖气管道!
这种条件,在1985年的滨江,别说工人,就是市里领导的家属院,也不过如此。
刘卫东的办公室,成了全厂最热闹的地方。
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从研发中心的研究员到技校的老师,每个人见到他,问题都出奇的一致。
“刘总,那楼……啥时候分啊?”
“是啊刘总,您给透个底,我们也好有个盼头。”
刘卫东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等通知!都回去好好干活!谁的活儿干得好,厂里亏待不了他!”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急。
这天下午,他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敲开了韩栋办公室的门。
“韩总,方案最终版出来了,我跟几个咱启航的负责人都碰过了,大家都觉得可行。”
韩栋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拔地而起的厂房和那几栋显眼的家属楼。
他接过文件,翻看了起来。
文件标题很长。
《启航工业第一批次职工家属楼分配方案,暨积分量化评定细则》。
没有抽签,没有抓阄,更没有人为的指定。
有的,只是一套清晰明了的积分系统。
工龄,是一项基础分。
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后面的加分项。
技术等级: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技师、高级技师,每一级的分值都是指数级增长。
技术贡献:参与重大技术革新项目,根据贡献度评定S、A、B、C四级加分。
独立或联合申请专利,每一项都有高额加分。
在《启航技术月刊》上发表论文,根据质量评定加分。
生产绩效:超额完成生产任务、产品优良率、节能降耗,全部被量化为积分。
管理贡献:针对管理岗位,优化流程、提高效率、培养新人,同样有明确的加分标准。
甚至,连启航技校的学员,都有单独的积分通道。
每次考试的成绩、实训项目的评级,都与积分挂钩。
整套方案,几十页纸,把一个人的价值,用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数字积分,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就按这个来。”韩栋把文件放下。
“方案直接在总厂、分厂、技校,还有滨江工业联盟内所有工厂的公告栏,全文张贴。
三天后,公布第一批积分排名和选房顺序。”
“全文张贴?”刘卫东愣了一下。
“韩总,这里面……有些细则会不会太刺激人了?”
他指的是,这套积分体系下,一个刚来启航一年的核心技术骨干,积分可能远远超过一个工作了二十年的老资格但贡献平平的工人。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韩栋转过身。
“启航不养闲人。”
“我明白了韩总。”
刘卫东拿着文件,手心有些冒汗。
他预感到,这份公告贴出去,将在整个滨江工业界,掀起一场十二级大地震。
……
第二天一早,当盖着红布的公告栏被揭开,露出一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白纸时。
整个启航工业,炸了锅。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最前面的人扯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后念。
“技术贡献分,S级项目核心成员,加500分……申请发明专利一项,加300分……”
“生产绩效分,优良率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加20分……”
“我的天!这分值,咱们厂那些老师傅,不是要上天了?”
“你懂个屁!你看后面,陆总工他们这些研发中心的,光一个前沿项目,S级贡献,起步就是500分!
这房子不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吗?!”
人群中,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失落。
一个在老厂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师傅,看着自己的基础工龄分,再看看旁边一个刚进厂两年的年轻人因为参与了新设备调试而获得的高额项目加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这不公平!凭什么我干了半辈子,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他忍不住嘟囔起来。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张师傅,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小李跟着赵工他们,天天睡在车间,硬是把那台德国机床给吃透了,还搞出来好几个新的加工程序,效率提了快一倍。
你这半年,请了多少天病假了?
这积分,不就是韩总常说的那句,让干活的人不吃亏吗?”
那个被称为张师傅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没再吭声。
是啊,启航的规矩,从第一天起就立下了。
在这里,工龄不是资本,汗水和脑子才是。
这份积分方案,像一面镜子,把所有人的贡献和懈怠,都照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三天后,第一批次的积分排名和选房资格名单,准时公布。
看到自己名字排在第一位的陆先进,这位搞了一辈子冶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老总工,捏着那张通知单,手抖得厉害。
他几乎是飞奔着回了家。
现在住的地方,是市里分配的一间二十多平米的筒子楼单间。
一进门,就是一股子煤烟和油腻混合的味道。
妻子正在公用厨房里,跟邻居抢着水龙头洗菜。
“老陆,你回来了?看你跑这一头汗。”
妻子端着菜盆,从狭窄的过道里侧着身子挤进来。
陆先进没说话,把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