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之后，韩栋将图纸放下。
“明天，去实验室看看。”
……
次日。
韩栋和陆先进一前一后，来到了材料实验室。
实验室里，那台定向凝固炉安静地矗立着。
韩栋没有去看那些失败的样品，也没有去操作显微镜。
他径直走到凝固炉前，围着它转了一圈，时而弯腰看看底座，时而抬头瞅瞅顶部的真空泵接口。
他伸出手，在炉壁上轻轻敲了敲，侧耳听着回响。
实验室的研究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都远远地站着，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觉得，韩总这次可能也束手无策了。
毕竟，这是材料科学最前沿的难题，不是靠商业头脑或者管理技巧能解决的。
“老陆，你们所有人都钻进材料成分的牛角尖了。”
韩栋终于开口了，他指着眼前的这台庞然大物。
“问题不出在配方上。”
陆先进不解地看着他。
韩栋继续说道：
“高温熔融状态下，金属液体内部的元素分布，本身就是一种动态平衡。
光靠从上到下的温度梯度去拉，这个力道太均匀，也太粗暴，根本无法对抗元素的偏析本能。
需要在它凝固的时候，增加一些扰动。”
韩栋在示意图的底部，感应线圈的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在这里，加装一个低频声波振动器。
频率不用高，五十赫兹上下就行。
在晶体生长最关键的糊状区，也就是固液共存的那个界面，施加一个微小高频的机械扰动。”
实验室里一片哗然。
给正在进行精密结晶的熔炉施加振动？
这……这不是胡闹吗？
这不等于在做手术的时候晃医生的手吗？
韩栋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解释。
“这个振动，有两个作用。
第一，声流效应。
高频的微小振动会在液体内部产生强制对流，就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小勺子，在不停地搅拌金属液，强制那些想要抱团的重元素均匀散开。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它可以有效释放晶体在生长过程中，因为点阵错配和热胀冷缩而积累的内部应力。”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陆先进和他的团队，全都愣在了原地。
声流效应？
强制对流？
释放内应力？
这些概念，分别属于声学、流体力学和固体物理。
可现在，韩栋却将它们匪夷所思地糅合在了一起，用来解决一个冶金学的顶尖难题。
这是从一个更高维度的物理层面，捅破了他们面前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窗户纸！
“改！马上改！”
陆先进激动地说道。
对于韩栋的理论说法，陆先进无条件信任。
整个团队的绝望和疲惫一扫而空。
根本不需要韩栋再多说一个字，启航最顶尖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立刻围在那台凝固炉前操作起来。
设计方案，修改图纸，从仓库里调集声波发生器，赶工连接部件……
整个启航工业的资源，都被调动了起来。
一周后，
经过改造的定向凝固炉，开始了第十八次尝试。
这一次，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不仅是材料中心的，连隔壁FADEC项目组的刘涛、赵新，系统架构部的李响，都闻讯赶来看热闹。
所有人都紧张的等待着结果。
当陆先进按下启动按钮，除了设备正常的运转声，还能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声，那是新加装的声波振动器开始工作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控制台上的各项数据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五个小时后，当程序走完，冷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名操作员穿着厚重的隔热服，用长长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从炉膛中，取出了一枚刚刚成型的叶片。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属光泽，静静地躺在石墨托盘上。
完整无缺。
“快！送去检测！”陆先进的声音都在发飘。
叶片被火速送往无损探伤室和分析室。
X射线衍射、扫描电镜……一道道检测程序走下来。
半小时后，一个年轻研究员拿着一份报告，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回来。
“陆总工！成功了！成功了！”
他把报告递到陆先进手里，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
“晶体结构完美！内部缺陷率低于十的负六次方！
铼、铪元素分布均匀度……99.8%！
完全超过了设计指标！”
整个实验室瞬间沸腾了！
这个困扰他们许久的问题，在韩栋的几句话的指导下，就这么轻易地被解决了！
技术员们拥抱在一起欢呼着，不少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陆先进拿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几乎抓不住。
他快步走到那枚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叶片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
冰冷的叶片，却带着炽热的感觉。
他转过身，在人群中找到了韩栋。
这位在钻研工业材料一辈子的老专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韩总，要不是有您的指点，恐怕我们再钻研一年，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韩栋拍了拍陆先进的肩膀说道：
“老陆，把这个给周总工送过去。
告诉他，发动机项目的第一道坎，启航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