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研发大楼。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油污的气味。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和低声的技术讨论。
三楼，材料科学与先进制造中心。
陆先进的办公室，他站在巨大的实验数据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支快要磨秃的粉笔，紧盯着上面的一条红色曲线。
那条曲线，在代表着温度1950摄氏度的坐标点上，出现了一个难看的拐点，然后一路向下，坠入代表着失效的区域。
“还是不行……”
陆先进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无奈。
他身后的桌子上，摆放着一片刚刚从定向凝固炉里取出来的金属片。
它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表面光滑，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布满了肉眼难辨的细微裂纹。
DZ-03号样品，第三次失败。
周士浦那个老家伙提出的指标，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设想。
2000摄氏度以上的燃气温度，还要在高频交变应力下稳定工作一千小时。
陆先进搞了一辈子材料，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要求。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研究员大气都不敢出。
这段时间，陆总工的脾气越来越大，整个材料中心的气氛不太对劲。
“把失败品拿过来。”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周士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眼神锐利。
一个研究员连忙用镊子把那片DZ-03样品夹起来，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周士浦没接，他只是凑近了，仔细地端详着上面的裂纹。
“结晶方向没错，但晶界太脆弱了。”
他看得极其仔细，甚至伸出手指，在样品冰冷的表面上轻轻划过。
“你们在合金里加了什么？”
陆先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了过来：
“为了提高熔点，我们尝试在GH33A的基础上，增加了铼和钨的比例。”
“蠢货！”
周士浦毫不客气地说道。
“提高熔点就加铼和钨？这两种元素会让合金的韧性变得跟玻璃一样脆！”
陆先进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好歹也是省内冶金重工领域的专家，被人当着下属的面这么训斥，面子上根本挂不住。
“周总工，不加这些，材料连1800度都扛不住！我们已经试过十几种配比了！”
“那是你们的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周士浦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
“让材料本身去硬扛高温，为什么不想想怎么把热量导走？在材料内部构建出能自我修复的微观结构。”
他抢过陆先进手里的粉笔，在黑板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单晶叶片，用铪元素，在晶界形成一个钉扎效应，锁住晶粒的滑动。
改变冷却梯度，让晶体在生长过程中，自然形成螺旋状的位错，这些位错不是缺陷，它们是应力释放的通道。”
周士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陆先进和他的团队，全都听傻了。
钉扎效应，螺旋位错……
这个老头，居然张口就来，还画出了具体的实现路径。
陆先进看着白板上那些他从未设想过的结构图，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变成了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人的差距在哪里。
他是在解决一个问题，而周士浦，是在定义一种全新的物理规律。
“周总工……这个螺旋位错，要怎么在定向凝固的过程中实现精确控制？
我们的设备……”
陆先进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设备不行，就改造设备！思路没有，就去想！”
周士浦冷哼一声，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别那个炉子的温度控制精度，再提高零点五个百分点！”
说完，他拿起笔记本，转身就走，留下了一屋子陷入沉思的工程师。
陆先进看着周士浦的背影，又看看白板上的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小王，通知下去，所有人来会议室，我们重新讨论技术路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多了一丝较劲的干劲儿。
韩栋走进材料中心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士浦从里面出来。
“周工，聊完了？”
“一群榆木脑袋，不过，还不算太笨。”
周士浦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韩栋摇了摇头，走进陆先进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陆先进正带着几个核心骨干，围着白板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脸上显露着兴奋和专注。
看到韩栋进来，陆先进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羞愧，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和畅快。
“韩总，我……”
“不用说。”
韩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工就是那样的脾气，对事不对人。他的话，有用的就听，没用的就当耳旁风。”
“不，韩总，他说的都对！”陆先进激动地一摆手。
“他给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韩栋看着白板上的图，点了点头。
周士浦这个被埋没了三十年的天才，他的知识体系，领先这个时代太多了。
启航工业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那些设备，不是那些厂房，而是周士浦和自己脑子里的这些东西。
“有信心了？”
“有！”陆先进斩钉截铁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