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一节节冰冷的铁轨,将繁华的城市景色彻底甩在身后。
车窗外,连绵的水田和精致的村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
沟壑纵横,大地干裂,偶尔能看到的几点绿意,也显得倔强孤独。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和烟草的味道。
杨东伟有些不适应,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眉头紧缩。
“韩总,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那个周士浦,真能在这待下去?”
坐在他对面的刘卫东,正用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搪瓷茶缸,闻言抬了抬头:
“杨总工,话不能这么说。当年三线建设,多少好同志都是响应号召,一头扎进这大山里,一待就是一辈子。”
韩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靠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
从滨江到这里,火车走了三天两夜。
越往西,天越高,云越淡,空气也越发干燥。
风里带着沙土的味道,刮在脸上,有种粗粝的质感。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前世去戈壁滩上的发射基地出差的日子。
一样的荒凉,一样的雄浑,一样的能在沉寂中孕育出撼天动地的力量。
周士浦,就在这样的地方。
火车终于在BY市停下。
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座因矿而立的城市,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硫磺和焦炭混合的怪味。
三人没有停留,按照钱理给的地址,在汽车站找了一辆去往红川镇的班车。
那是一辆几乎要散架的解放牌客车,车厢里塞满了人和行李,鸡鸭的叫声和人的喧闹声混成一团。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尘。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破败的小镇出现在地平线上。
“红川机械厂,往前走,看到那个最高的水塔就是。”
司机师傅朝着车外努了努嘴,不耐烦地催促着。
三人下了车,脚下是厚厚的尘土。
整个小镇安静得有些诡异,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两旁的建筑都是红砖砌成的苏式筒子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
顺着司机指的方向,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水塔。
水塔下面,是一片占地面积不小的厂区。
厂门口,那块写着国营红川机械厂的牌子,上面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一个角还耷拉了下来,被铁丝胡乱地绑着。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秦腔。
刘卫东上前,很有礼貌地敲了敲窗户。
“老师傅,打扰一下,我们找个人。”
老大爷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三个人的穿着打扮,在这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找谁?”
“周士浦,周师傅。”刘卫东说道。
老大爷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
“你们是……他家里人?”
“不是,我们是滨江来的,他以前的同事,路过这里,过来看看他。”
刘卫东递过去一包从滨江带来的大前门。
老大爷摆了摆手,没接烟。
“老周啊,在呢。在三号车间,就没见他出来过。”
他用下巴指了指厂区深处。
“你们进去吧,从这条路一直往里走,最里面那个最大的车间就是。”
“谢谢您了,师傅。”
老大爷没再说话,又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
苍凉的唱腔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更添了几分萧索。
厂区里,齐腰高的荒草几乎要将路面吞没。
一排排的车间门窗紧闭,有的玻璃已经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巨大的龙门吊静静地矗立着,早已锈迹斑斑。
这里就像一座工业遗迹。
杨东伟跟在韩栋身后,心里越来越沉。
一个曾经设计高空高速截击机的天之骄子,就在这种地方耗着?
三号车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嚓嚓……”
韩栋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内部巨大空旷,一排排的机床盖着防尘布。
只有在车间的最深处,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工装,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
他正俯身在一台老旧的C620车床前,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锉刀,一丝不苟地修整着卡盘上的一个零件。
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里照进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空气中的尘埃清晰可见。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记推拉都充满了韵律感。
“周总工?”杨东伟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杨东伟和刘卫东对视一眼,抬脚走了过去。
“周总工,我们是从滨江来的,启航工业的。”
杨东伟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我们想请您出山!”
锉刀的声音停了。
那人缓缓直起身,将手里的锉刀轻轻放在车床的刀架上,然后转过身来。
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皮肤是西北风沙长期侵蚀下特有的暗红色,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
他看上去比档案照片里老了二十岁。
他扫了杨东伟和刘卫东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一直没有开口的韩栋身上。
“我姓周,不是总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们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说完,他便转过身,准备继续干活。
“周师傅!”杨东伟急了,一步跨上前。
“您别这样!我们知道您,知道708项目!您是咱们华夏航空工业的顶梁柱,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埋没了自己!
华夏需要您,咱们需要有自己的航空发动机,不能总看外国人的脸色!”
这番话,杨东伟是发自肺腑。
在他看来,这样一位国宝级的专家,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华夏人,都应该对他报以最高的敬意。
周士浦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再次转过身,这次,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嘲讽和厌恶的冰冷。
“脸色?”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二十年前,有人跟我说,需要一架能把U2打下来的飞机。
十年前,有人跟我说,不需要那么激进的设计。
五年前,有人跟我说,需要有人去支援三线。
现在,你又跑来跟我说需要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