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挂断电话，手指还搭在那台黑色拨盘电话机上，久久没有动。
周士浦。
他将这个名字默读了两遍，陌生，且拗口。
钱理跟了韩栋这么久，已经能从韩栋那种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些许分量。
这就像当初寻找那台报废的声呐，或者攻关GH33A合金一样。
每当韩栋提出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目标时，背后都指向一个足以撬动全局的支点。
这个人，周士浦，大概就是领航者一号的又一个支点。
钱理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工作本，在第一页郑重写下这个名字。
他没有立刻动用启航最核心的关系网，而是先从最常规的渠道入手。
钱理给市工业局的汤宏远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市里的人才库里，有没有一位叫周士浦的工业专家。
汤宏远那边查了半天，回复很干脆：
“没有。别说市里，我托人问了省人才交流中心，过去十年的档案里，都没有这个名字。”
这在钱理的意料之中。
如果这么容易找到，韩栋就不会专门把任务交给他了。
他换了个思路，拨通了滨江理工大学温振荣校长的办公室。
作为新晋的客座教授，韩栋的面子，温校长一定会给。
“周士浦？六十年代京城航空学院毕业的？”温校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
“这个年份的毕业生，都是宝贝疙瘩，档案管理极严。
我帮你问问我以前在京城的老同学，不过……钱主任，这个人如果还在体制内，并且身居要职，恐怕不好打听。”
“温校长，您费心了。我们只是想进行一次技术请教，没有别的意思。”
钱理滴水不漏地回答。
接下来的两天，钱理动用了他能动用的所有阳面上的关系。
工业系统、教育系统、甚至是一些相熟的国营大厂的厂长。
得到的结果出奇地一致：
查无此人。
或者说，是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每当调查深入到某个节点，线索就会戛然而生。
那些平时热情无比的老朋友，一听到周士浦三个字，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就是直接挂断电话。
钱理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意识到，这个周士浦，不是被埋没了那么简单。
他的名字，像是一个禁忌。
夜深了，钱理没有回家。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里面只有一本发黄的通讯录。
这上面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是他在上山下乡时，走南闯北，结交下的过命交情。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着上面的名字和那个京城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
这个人，叫老徐，是他当年上山下乡时候的旧识，后来回城，进了航空工业部下属的一个资料馆，当了个管档案的副馆长。
一个清水衙门，但位置极其特殊。
钱理点上一根烟，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曾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谁啊？”一个慵懒中带着警惕的声音传来。
“老徐，还记得滨江蹬三轮的吗？”钱理笑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钱理！你小子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发了财，把我们这些穷哥们都忘了！”
一番寒暄过后，钱理切入了正题。
“老徐，跟你打听个人。”
“说。”
“周士浦，六十年代京航的，后来去了奉天飞机设计所。”
“嘟……”
钱理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忙音。
挂了？
钱理心里一沉。
连老徐这种关系，都直接挂电话，这个周士浦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没有再打过去，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抽烟。
他知道，如果老徐想说，会回过来的。
十分钟后，电话铃声果然响了。
还是老徐。
“你小子，从哪听来这个名字的？”
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爽朗，多了几分凝重。
“听我句劝，别打听了。
这个人，是咱们这行的一个脓包，谁碰谁倒霉。”
“他到底怎么了？”钱理追问。
“怎么了？”老徐冷笑一声。
“你还记得七十年代的运十吗？”
钱理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记得，造咱们自己的大飞机。”
“哎！”老徐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当年的事情，不说也罢！
但当时，除了运十，还有另一个项目，代号708。
一个高空高速截击机项目，对标的是苏联的米格25。
那个项目，才是当时真正的技术巅峰。
而你打听的这个周士浦，就是708项目的总设计师。”
钱理屏住了呼吸。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项目下马了。”
老徐沉默了许久后继续说道：
“烧了数不清的钱，摔了两架原型机，搭进去一个特级试飞员。
最后，一纸文件，项目封存，所有参与人员，全部审查。
周士浦作为总设计师，首当其冲。”
“技术原因？”
“谁说得清呢？报告上写的是设计思想过于激进，脱离国内工业基础实际。
但圈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得罪了人。
他那个设计，太超前了，什么可变后掠翼、什么二元矢量喷口，很多概念，当时的大领导听都没听过。
他性子又臭又硬，在评审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苏联的专家都是穿着新鞋走老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责任？”
“不然呢？”老徐叹了口气。
“审查结束，他被调离了奉天。
先是去了昌城的一个飞机修理厂，干了两年，又被调到了汉城的一个航空附件厂。
再后来……档案就断了。
最后一次记录，是八零年，他主动申请，调去支援西北三线建设。
具体去了哪个犄角旮旯，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一个被废掉的天才，谁还会在意他？”
钱理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曾经站在华夏航空工业最前沿的总设计师。
如今，却可能在西北的某个破败工厂里，默默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