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我想找到他。”钱理的语气很坚决。
“你疯了？找他干嘛？
我可听说了，你们启航工业现在风头正劲，你沾上这种人，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们……需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老徐才再次开口：
“钱理，你小子是不是傍上什么高人了？搞五轴，现在又要搞飞机？”
钱理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行吧。”
老徐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等我消息。
支援三线的调动档案，我这里有备份，我只能帮你查到他最后落脚的单位。
至于人还在不在，活得怎么样，我就管不着了。”
“老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少来这套！下次来京城，带两条你们滨江的特产就行！”
挂掉电话，钱理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周士浦的轮廓，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天才，一个疯子，一个被时代抛弃的理想主义者。
他忽然有些明白，韩栋为什么非要找这个人了。
在韩栋身上，他偶尔也能看到那种不容于世的疯狂。
第二天下午，老徐的电报就到了。
很短，只有一个单位名称和地址。
“甘省，BY市，红川机械厂。”
钱理看着电报上的地址，叫来了自己的助理小王。
“小王，去邮电局，帮我查一下这个厂的电话。如果能查到，就接通厂长办公室。”
半小时后，小王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钱主任，电话……打不通。
邮电局说，那个厂子的电话线，因为欠费，去年就被掐了。”
钱理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工厂，连电话费都交不起，可以想象它已经落魄到了什么地步。
“那这个厂，现在还在吗？”
“在是在。”
小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过期的《甘省日报》。
“我托人找了点资料。这个红川机械厂，是当年三线建设时期，从奉天搬迁过去的一个分厂，主要生产一些拖拉机配件。
这几年效益不好，半停产状态，工人大多在家待业。”
钱理的心彻底凉了。
他拿着所有的资料，敲响了韩栋办公室的门。
五楼的作战指挥室里，韩栋正站在那面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
上面“领航者一号”的技术网络图，比几天前更加复杂，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释，看得人头皮发麻。
“韩总，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韩栋转过身，示意他坐下。
钱理没有坐，他将调查报告和那封电报，放在了韩栋的办公桌上，并汇报着。
“周士浦，男，六十年代京城航空学院高材生，师从华夏第一代空气动力学专家黄志国。
毕业后进入奉天飞机设计研究所，三十五岁担任708高空高速截击机项目总设计师。”
钱理的语速不快，将自己打探到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项目失败，到审查调离，再到最后消失在西北的一家破败工厂。
他刻意强调了项目失败、得罪上级、性子臭硬这些信息。
“韩总，这个人……背景太复杂了。
我们现在是省市两级的重点政策对象，军方也盯着我们。
贸然把这样一个有历史问题的人引进来，我担心会节外生枝。”
钱理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韩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钱理说完，他才拿起桌上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钱理，你觉得，708项目为什么会失败？”韩栋忽然问。
钱理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报告上说，是设计思想脱离实际……”
“那是给外人看的。”
韩栋打断了他。
“我问的是，你觉得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钱理思索了片刻，试探着说：
“是……周士浦的个人性格问题？太偏执，不听取意见？”
“不。”韩栋摇了摇头。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气动设计那个分支下的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原因是这个，材料。
当时的条件，根本拿不出能承受三倍音速下，机体表面上千度高温的钛合金。
也没有能满足可变后掠翼复杂结构强度要求的高强度钢。
周士浦的设计，在理论上是完美的，但他领先了我们整个材料工业，至少二十年。”
韩栋转过身，看着钱理。
“他不是败给了技术，是败给了时代。
他想造跨越时代的产物，但当时的情况，连像样的材料都无法提供。”
钱理怔住了。
他没想到，韩栋会从这个角度去解读那段尘封的历史。
“可是，就算如此，他毕竟是失败者，而且得罪了那么多人……”
“我需要的，恰恰是一个失败者。”韩栋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个从云端跌落深渊，看过地狱风景的人。
他远比那些站在山顶上，享受赞誉的人，更懂得敬畏。
他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坑必须绕开。
周士浦犯过的错，对我们来说，是比任何成功经验都宝贵的财富。
启航工业要造发动机，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前面满是雷区。
我需要一个总设计师，他不仅要懂技术，更要懂得失败。
只有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韩栋拿起桌上的那封电报。
“甘省，白银，红川机械厂……”他轻声念着。
“韩总，您的意思是？”钱理的心提了起来。
“备车，另外，去财务支一笔现金，多准备点全国粮票。”
韩栋将电报拍在桌上。
“咱们亲自去请。”
这一刻，钱理终于彻底明白了韩栋口中的工业母体是什么意思。
那不仅仅是技术的孵化，更是人才的熔炉。
韩栋要做的，是把那些被时代遗忘、被旧秩序排挤、被埋没在尘埃里的金子，一颗一颗地，重新捡回来。
然后，用启航这个平台，为他们擦去尘埃，让他们重新绽放出比以往更加耀眼的光芒。
“我马上去办！”
钱理的腰杆挺得笔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去西北，去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把那个属于航空工业的蒙尘明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