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滨江，北风卷着零星雪花。
但在城东拔地而起的那片崭新的厂区里，却是一片火热。
启航工业的新研发大楼，一栋五层高的白色建筑，正式竣工。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甚至没有挂一条庆祝的横幅。
韩栋带着陆先进、刘涛和赵新，是第一批踏入这栋大楼的人。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涂料和崭新设备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地面是大块的水磨石，头顶的日光灯管排列得整整齐齐，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乖乖……这比省设计院的大楼还气派。”
赵新忍不住小声嘀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起一阵轻微的回响。
刘涛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墙壁上内嵌式的金属线槽盖板，又跺了跺脚下感觉异常厚实的楼板。
“韩总，这楼板下面……是空的？”
“防静电架空地板。”韩栋的声音很平静。
“下面是独立的强电、弱电和数据线缆桥架。每个实验室的电源都是从地下配电室独立引出的，互相不干扰。”
他领着三人继续往里走。
一层是公共测试中心和未来的服务器机房。
当陆先进看到一间被厚重铅门封起来，墙壁上布满蜂窝状吸波材料的房间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是……电磁屏蔽室？”
“嗯，以后我们的高频电路、控制系统抗干扰测试，都在这里做。”
韩栋推开了旁边另一扇门。
“这里是恒温恒湿精密测量室，地基是独立浇筑的，和主楼结构脱离，能最大程度隔绝振动。
那台三坐标测量仪，可以搬家了。”
陆先进看着那比手术室还干净的环境，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一辈子搞技术，从没想过能在这种条件下工作。
这已经不是奢侈了，这是在用建造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标准，来建一个民营企业的研发楼。
二楼、三楼是模块化的开放式实验室，可以根据项目需求随时用隔断重新划分空间。
刘涛和赵新看着那些预留好的通风管道、上下水接口和一排排独立的工业插座，眼睛都直了。
他们再也不用挤在那个小破屋里，为了一个插座跟电焊工吵架，也不用担心大功率设备一开，整个车间的灯都跟着闪了。
“韩总，我……我们今天就能搬过来？”刘涛的声音有些发颤。
“设备和人员，三天内全部搬迁到位。”韩栋带着他们走上五楼。
五楼，整层楼只有一个房间，就是韩栋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作战指挥室。
房间巨大，一面墙是完整的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正在建设中的启航工业新城。
挖掘机和起重机的长臂在远处作业，一片繁忙景象。
而另一面墙，则是一块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巨大白色书写板。
韩栋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陆先进、刘涛、赵新三人跟了进来，自觉地在他身后站成一排，表情严肃。
他们都清楚，参观新大楼只是开胃菜。
今天，韩栋把他们三个核心技术负责人叫到这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
“五年之约，你们都还记得。”
韩栋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航空发动机。
尽管启航最近接连攻克了五轴联动和涡轮叶片，声名大噪。
但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距离真正的航空发动机制造，还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
那是工业领域金字塔最顶端的那颗明珠。
是真正意义上的国之重器。
“首长给了我们五年时间，要看到预研成果。”
韩栋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今天，我们就把这第一步，走出去。”
他转回去，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领航者一号。
然后，他在画出了一张巨大的树状结构图。
“一台合格的涡扇发动机，我们可以把它分解成几个核心系统。”
韩栋的笔尖在白板上移动，第一个分支出现了。
“1.材料。
高温合金，我们现在能加工GH33A，但那只是六十年代的技术。
涡轮盘，需要粉末冶金高温合金。
高压涡轮叶片，需要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
这些，我们现在一片都造不出来。
陶瓷基复合材料，用于燃烧室和喷管，更轻，更耐高温。
特种涂层，热障涂层、抗氧化涂层，每一项都是一个难以攻克的技术门类。”
陆先进看着那几个名词，额头开始冒汗。
他比刘涛和赵新更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
每一个名词背后，都代表着无数次的实验、失败和天文数字的投入。
韩栋没有停，继续写着。
“2.设计与制造。
气动设计，风扇、压气机、涡轮的叶片构型，直接决定发动机的推重比和油耗。
我们需要自己的高超音速风洞，需要建立自己的空气动力学数据库。
燃烧室设计，涉及燃料雾化、火焰稳定、温度场分布……极其复杂。
结构强度与振动，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每一个零件都在承受高温、高压和剧烈的振动，如何保证结构可靠，是重中之重。
最后，制造工艺。
单晶叶片定向凝固技术、电子束焊接、电火花加工、超声波冲击强化……我们现在掌握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白板上的分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刘涛和赵新脸上的兴奋，已经完全被凝重所取代。
他们发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数控技术，在这张宏伟的蓝图里，仅仅是制造工艺下面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分支。
韩栋画下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主干。
“3.核心控制。”
刘涛和赵新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FADEC，全权限数字电子控制系统。”韩栋在白板上写下这个英文缩写。
“它才是发动机真正的大脑。
需要实时采集上百个传感器的数据，在千分之一秒内，精确控制燃油流量、喷口面积、压气机导流叶片角度……
它要保证发动机在任何飞行姿态下，都能稳定、高效地工作。
面对的工况，比我们的机床控制系统，要复杂百倍。
我们的8086平台，算力不够，需要更强的处理器。
需要开发一套绝对稳定、零延迟的实时操作系统。”
当韩栋放下笔，转过身时，那面巨大的白板，已经被一张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技术网络图所占满。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陆先进、刘涛、赵新，三个人呆呆地看着那面墙。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张技术蓝图，而是在仰望一座由无数个技术难题堆砌而成的，高不见顶的珠穆朗玛峰。
绝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韩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