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周师傅,您听我们说……”
“我让你们出去!”
周士浦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泛起一丝怒意。
“这里不欢迎你们!什么航空,什么发动机,都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一个修机器的,一个废人!
你们听不懂吗?滚!”
他拿起刚刚那把锉刀,像是要拿它当武器。
刘卫东连忙拉住情绪激动的杨东伟,对他摇了摇头。
车间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周士浦粗重的喘息声。
韩栋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周士浦刚才正在修理的C620车床。
等周士浦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韩栋才迈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周士浦,而是径直走到了车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车床冰冷的导轨。
“沈城第一机床厂,1965年的C620-1。
好东西,用料扎实。”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周士浦警惕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韩栋的手指在导轨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修复过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导轨磨损,用堆焊补过,然后人工刮研。这手艺,至少是八级钳工的水准。
不过,补料的材质选得不对。”
周士浦的瞳孔缩了一下。
“应该用锡青铜,而不是高锰钢。”韩栋继续说道。
“高锰钢硬度是够了,但跟铸铁导轨的摩擦系数不匹配,而且在切削热作用下,会产生微量变形,影响精度。
你刚才修的这个卡爪,装夹精度最多只能保证在五个丝以内。”
周士浦握着锉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看了几眼,就说出了他这几天来正在解决的问题。
他当然知道高锰钢不行,但在这破厂里,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就是这个了。
“你……”
韩栋没理他,又绕到车床的另一头,看了一眼挂轮箱。
“你把齿轮的速比改了,想提高主轴转速,车一些小直径的零件。”
韩栋的语气依旧平淡。
“想法不错,但你没考虑过这台老机床的主轴轴承。
它是滑动轴承,不是滚珠轴承,转速超过一千二,油膜就会破裂,不出半个月,主轴就得报废。”
周士浦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韩栋。
这些问题,是他一个琢磨了数个小时才想明白的。
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就全说出来了。
这不是蒙的,这是内行。
真正的顶级内行!
“你到底是谁?”
周士浦表面强装镇定,但内心早已掀起波澜。
韩栋这才转过身,正视着他。
“启航工业,韩栋。”
他没有再多做自我介绍,而是话锋一转。
“我来这里,不是想跟你谈理想谈抱负。
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已经不值一提。
我只想问你一个技术问题。”
韩栋走到周士浦面前,缓缓说道:
“二元矢量喷口,如果采用喉道面积和扩张角同步调节,在跨音速阶段,如何建立控制模型,才能避免激波附面层分离导致的推力损失?”
轰!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惊雷,在周士浦的脑海里炸开。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二元矢量喷口!
同步调节!
激波附面层分离!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几十年的记忆!
那个代号为708的潘多拉魔盒。
那是他当年最引以为傲,也是被批判得最惨的设计!
那个在评审会上,被其他专家斥为天方夜谭的疯狂构想!
十几年来,他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这些东西。
他紧紧盯着韩栋,嘴唇哆嗦着,想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栋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708项目,我看了你们的报告。
报告上说,设计思想过于激进,脱离工业基础。”
“放屁!”
周士浦像是被触到了痛点,猛地吼了出来。
“他们根本不懂!一群蠢货!”
“对,他们不懂。”
韩栋的回答,让周士浦的怒吼戛然而止。
“你的设计,在图纸上是成立的。
它不是败给了设计,也不是败给了试飞员,更不是败给了你的脾气。”
韩栋看着周士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是败给了材料。”
“你想要三倍音速,可那个年代,炼不出能承受一千五百度高温的钛合金。
你想要可变后掠翼,可连满足变轴结构强度的特种钢都做不出来。
你想要二元矢量喷口,耐高温的伺服电机和作动器无法实现。
周士浦,你没有错。
错的是,你领先了整个材料学和基础工业,整整三十年。”
周士浦彻底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石化了一般。
三十年……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原来,自己当年的疯狂,不是一个笑话吗?
几十年的委屈、不甘、愤懑、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车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门卫那台半导体收音机里,苍凉的秦腔还在唱着。
“……将士们,战场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许久,周士浦抬起头,沙哑地开口。
“你……想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