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人群，从最开始的紧张，到震惊，再到此刻的麻木。
他们看着那块原本粗糙的金属毛坯，在刀尖下，一点点显现出流畅的曲面，优雅的弧线，和锋利的边缘。
这已经不是加工，这是在创造！
钱理身边的车间主任老王，嘴巴半张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喃喃自语：
“这……这是机器能干出来的活儿？”
钱理的目光，落在了韩栋的背影上。
从始至终，韩栋只是那么平静地站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终于，随着主轴的最后一次抬起，所有的运动戛然而止。
机床停了。
切削液自动喷涌而出，将刚刚完成的零件冲刷得干干净净。
在灯光下，一个造型奇特、表面光洁如镜的金属物件，静静地躺在卡盘上。
它有着流畅的扭转曲面，薄如蝉翼的边缘，复杂的内凹结构，整个形态充满了动感和力量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旋转起来，撕裂空气。
涡轮叶片。
新一代航空发动机的心脏！
“成功了……”
陆先进的声音沙哑，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叶片从卡盘上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表面冰凉，但触感却温润如玉。
他甚至能从那镜面一样的曲面上，清晰地看到自己布满皱纹和泪水的脸。
“快！快拿去三坐标测量室！”
陆先进猛地惊醒过来，对着身后的技术员激动地说道。
两名技术员立刻接过叶片，飞也似的冲向恒温恒湿的精密测量室。
车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外观漂亮不代表一切，真正的考验，是精度。
图纸上要求的0.015毫米公差，才是那道真正的天堑。
五分钟后，一名技术员跑了回来，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报表，人还没到，声音已经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报告！报告韩总！陆总工！出来了！数据出来了！”
他冲到陆先进面前，把报表递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最大轮廓度误差0.009毫米！表面粗糙度Ra0.4！
全部合格！而且……而且超过设计要求了！”
轰！
整个车间，像是被引爆的炸药桶，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瞬间冲破了屋顶！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我的天！真的做出来了！”
工人们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许多老师傅，这些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流汗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泪流满面。
压抑了太久的期待、紧张，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狂喜的泪水。
刘涛和赵新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湿润了眼眶，这段时间的努力，终究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钱理的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海洋，看着那些发自内心欢呼的工人们，他知道，从今天起，启航精密机械分厂，这三百多号人，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劲，能冲破天！
启航工业，也正式冲破枷锁！
陆先进拿着那张报表，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快步走到韩栋面前，嘴唇哆嗦着。
“陆总工，这段时间，辛苦了。”
韩栋拿起那枚刚刚加工完成的涡轮叶片，在指尖轻轻转动。
光线在叶片复杂的曲面上流转，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把叶片用无尘布包好，放进防震箱。”韩栋的声音依旧平静。
“还有，把所有的加工数据、测量报告，全部整理封存。”
“韩总，这是要……”陆先进不解。
韩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拿起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
“靳厂长，我是韩栋。”
电话那头，江南省红星总厂的副厂长靳东方，正在主持一个气氛凝重的技术攻关会。
听到韩栋的声音，他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韩栋同志，怎么样了？是不是材料的切削参数有什么问题？还是算法上需要我们这边的专家支援？”
在他看来，韩栋这么快打电话过来，十有八九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毕竟，那可是GH33A。
然而，韩栋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东西做出来了。”
听筒里，韩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吃过饭了。
“你们什么时候派人来取？”
靳东方愣住了，他举着话筒，足足三秒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韩……韩栋同志……”靳东方的声音干涩无比。
“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涡轮叶片，做出来了。
样品只有一个，你们派人过来拿吧。”
轰！
靳东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巨大的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做出来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震惊和狂喜。
“样品合格了？！”
“所有指标均优于图纸要求。”韩栋回答。
靳东方拿着电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成了？
困扰了省内航空工业数年，让无数顶尖单位束手无策，被总装备部列为最高优先级的心脏病难题，就这么……
就这么被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民营企业，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攻克了？
他停下脚步，对着话筒，用迫切的语气说道：
“韩栋同志，请原地待命！样品封存，任何人不准接触！我马上向首长汇报！
我现在就去协调空域！专机两小时后就到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