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保养声。
靳东方那最后几句话，还在韩栋耳边回响。
专机。
两小时后到。
陆先进、刘涛、赵新，三个人都傻愣愣地看着韩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狂喜、震撼，还有一丝没来由的紧张。
“韩……韩总，这……”
陆先进嘴唇动了动，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参与搞出来的东西，能到这个层面。
“都别愣着了。”
韩栋把那枚温热的涡轮叶片，用一块崭新的无尘麂皮布，一层层仔细包好，然后亲手放进一个内衬厚实海绵的金属手提箱里，锁好。
他把箱子递给陆先进。
“陆总工，你亲自保管。从现在起，这个箱子不能离开你的视线，直到交给靳厂长的人。”
“明白！”
陆先进双手接过箱子，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手臂都绷紧了。
韩栋转向刘涛和赵新：
“你们立刻把所有的原始数据、算法代码、测试报告、包括德玛吉的操作日志，全部备份三份。
一份物理封存，一份电子备份，另一份，我要亲自带走。”
“是！”
刘涛和赵新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研发室跑。
刚才的激动劲儿还没过去，新的任务又压了上来，让他们根本没时间去回味成功的喜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杨东伟连门都忘了敲，一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韩总！市里！市里的电话！”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
“汤……汤局长亲自打来的，让您立刻去一趟市府大楼！立刻！张市长在等您！”
工业局长汤宏远。
滨江市长张明华。
韩栋并不意外。
军方那边的反应速度快，是意料之中。
而市里这边，作为滨江市工业的直接管理者，不可能对启航精密机械分厂这么大的动静毫无察觉。
几百号人围观，又是军车进出，又是拉着保密警戒线。
就算他们不知道具体在干什么，也绝对清楚，启航在搞一个级别极高的项目。
现在，项目成功了。
消息就算捂得再严，市里也绝不会没有察觉。
“杨总工，告诉汤局长，我马上过去。”韩栋对杨东伟说。
他脱下沾了些油污的工作服，换上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半旧的中山装，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陆工，厂里的事交给你了。记住，保密条例第一条，任何人问起，都说是在进行设备调试和人员培训。”
“您放心，韩总，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陆先进抱着那个金属箱，站得笔直。
韩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厂区门口，那块崭新的启航精密机械分厂的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挎着菜篮子的大妈，空气中飘着早点摊上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韩栋坐在伏尔加轿车里，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去市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涡轮叶片的事情，是绝密。
一个字都不能提。
但他又必须让市里明白，启航工业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要的，不仅仅是市里的口头表扬，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为启航未来十年发展铺平道路的政策和资源。
土地、人才、资金、自主权。
一样都不能少。
……
滨江市府大楼，顶层，市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市长张明华和工业局长汤宏远，两个人谁也没坐，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正是汤宏远连夜让秘书赶出来的《关于启航精密机械分厂近期重大技术攻关项目的情况汇报》。
汇报写得很巧妙，通篇没有提军工、涡轮叶片这些敏感词，只用了某重点单位委托、高精尖复杂结构件、一号工程等词语来代替。
但文件旁边放着的那张照片，却说明了一切。
照片是汤宏远通过自己的关系，从参与项目的外围人员那里辗转弄到的，拍得有些模糊，角度也不好，但足够看清那个零件的轮廓。
流畅的曲面，复杂的扭转，充满了工业美学和暴力感。
张明华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不下十遍，他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作为一市之长，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很清楚，能让红星总厂那种级别的单位都头疼的东西，绝对是省级层面的难题。
而现在，这个难题，在滨江市，被一家刚成立的企业攻克了。
这代表着什么？
汤宏远比他更激动，他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市长，我跟您说，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咱们滨江市在关山省工业界可就真的要站起来了！”
“老汤，你先别激动。”张明华停下脚步，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事情还没最终确认。
韩栋同志稳重得很，但这次，我们必须从他嘴里听到确切的答案。”
“肯定没问题！”汤宏远信心十足。
“您是没去现场看那些老工人，以前都是拿个茶缸子磨洋工的主，现在一个个眼睛里放光，走路都带风！
这要是没成，能有这气象？”
张明华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想得更远。
如果事情属实，这不仅仅是滨江工业的胜利，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厚重的一笔。
启航模式，这个由他一手主导、汤宏远具体执行的改革试点，将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盆景，而是会成为一棵足以辐射全省，乃至全国的参天大树。
他需要给韩栋，给启航工业，更大的舞台，更强的支持。
这已经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为了滨江市的未来，必须下的一步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开门：
“市长，汤局长，启航工业的韩栋同志到了。”
“快请！”张明华和汤宏远几乎是异口同声。
韩栋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份文件和旁边的照片。
他心里有数了。
“张市长，汤局长，您们找我。”
韩栋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韩栋同志，你可算来了！”
汤宏远一步抢上来，热情地握住韩栋的手。
“快坐，快坐！”
张明华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让秘书给韩栋倒了杯水。
“韩栋同志，这么急着把你叫过来，是有点事情，想跟你当面核实一下。”
张明华开门见山，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文件。
“老汤的这份报告，你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