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启航精密机械分厂的总装车间。
天还没彻底亮透，车间里却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多号工人，除了必须看守岗位的，几乎全挤了过来。
黄色的安全线外，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抽烟说笑。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车间正中央那台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上。
那台钢铁巨兽静静地趴着，像一头沉睡的猛虎。
昨天，它用一个完美的动平衡测试，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些老工人的心，但今天，才是真正的生死大考。
加工军用涡轮叶片。
用那块比金子还精贵的GH33A镍基高温合金。
陆先进站在机床边，两鬓的白发在微弱的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捏着一张工艺卡。
他一晚上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步骤，可心还是悬在嗓子眼。
他干了一辈子技术，从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这不仅仅是一次加工，这是在向全省最顶尖的难题发起冲锋。
刘涛和赵新站在操作台前，脸色同样苍白。
刘涛的昨晚把韩栋整合后的最终版五轴联动程序，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检查了三遍。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逻辑判断，都刻在了脑子里。
赵新则反复检查着超声波刀柄的每一根线路，确保供电稳定，信号传输没有丝毫干扰。
钱理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后背挺得笔直，但他自己能感觉到掌心里的湿冷。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刀下去，不仅决定了“一号工程”的成败，更决定了未来启航工业的发展格局。
整个车间，唯一镇定的，只有韩栋。
他双手插在兜里，平静地看着陆先进将那块银灰色的GH33A合金毛坯，小心翼翼地装夹在机床的C轴转台上。
那块材料不大，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块貌不惊人的金属，是航空工业的心头之痛，是无数专家学者耗费数年心血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都检查好了？”韩栋对着即将操作的众人说道。
陆先进深吸一口气，用塞尺最后确认了一遍装夹的水平度，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了，韩总，随时可以开始。”
赵新也给出了肯定的手势：
“超声波系统自检通过，频率稳定在21.05千赫兹。”
刘涛的手指悬在键盘的回车键上，看向韩栋。
韩栋没有立刻下令，他的目光扫过那块GH33A毛坯。
加工硬化，HRC42的硬度在接触的瞬间飙升到HRC65以上。
“韩总？”陆先进的声音有些发颤。
韩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刘涛，开始吧。”
“是！”
刘涛的手指猛地按下。
“嗡！”
一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轻鸣声响起，不是主轴的轰鸣，而是一种极其尖锐、却又被压制得极好的高频振动声。
那是超声波刀柄开始工作的声音。
紧接着，德玛吉的主轴开始旋转，转速平稳地攀升。
三千转、六千转、九千转……直到一万两千转！
沉闷而充满力量感的嗡鸣声在车间里回荡，但经过二次动平衡修正的刀柄，在如此高的转速下，肉眼看去，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序启动，机床动了。
C轴转台带着GH3A毛坯缓缓倾斜，A轴同时摆动，将加工面调整到一个复杂的角度。
随后，安装着PCD金刚石刀头的铣刀，在X、Y、Z三轴的驱动下，朝着那块银灰色的金属，稳稳地靠了过去。
就是现在！
陆先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车间里所有懂行的老师傅，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刀尖与金属接触的瞬间，预想中刺耳的摩擦声、或者刀具崩碎的脆响，全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连绵不绝的嘶嘶声。
那声音，就像滚烫的烙铁探入清油，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切进去了！
真的切进去了！
陆先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一缕缕极其细碎、近乎于粉尘的银白色金属屑，被高速旋转的刀具带起，在乳白色的切削液冲刷下，瞬间消失。
成了！
超声波振动方案成了！
高频的振动，以每秒两万多次的微小锤击，在宏观的切削力作用之前，就破坏了金属的晶格结构，彻底抑制了加工硬化的产生！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德玛吉的工作台和主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直线、圆弧运动，而是在进行一场无比复杂的空间运动。
C轴旋转，A轴摆动，工作台在X、Y方向上平移，主轴在Z方向上升降。
五个轴以一种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韵律，进行着完美无瑕的同步运动。
刀尖始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紧紧贴合着毛坯表面，走过的轨迹，是一条无法用任何标准函数描述的自由曲线。
这就是五轴联动！真正的五轴联动！
更是叠加了超声波振动补偿和NURBS曲线直接插补的、属于启航工业自己的五轴联动！
刘涛死死盯着操作台的屏幕。
屏幕上，两行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一行是理论轨迹，另一行是实际轨迹。
两条曲线，在屏幕上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分离。
而在它们下方，代表伺服跟踪误差的那条线，始终被死死地压在零点附近，偶尔的跳动，也绝不超过一个微米。
这意味着，韩栋写的代码，正在以毫秒级的速度，精确无误地指挥着这台几百吨的钢铁巨兽，在微米级的世界里，进行着最精密的雕刻。
赵新则盯着另一块屏幕，上面是超声波功率和频率的实时曲线。
两条线，稳如磐石。
他修复的那块压电陶瓷片，在赵修平神之一手的修复下，正在极限工况下，完美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