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后。
车间里的主轴声已经停了。
陆先进拿着笔记本站在德玛吉旁边，密密麻麻记了五页纸。
转速从两千转到一万五千转，每隔一千转测一次刀尖轨迹，十四组数据全部记录完毕。
“韩总，数据都齐了。”陆先进把笔记本递过去。
韩栋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操作台。
赵新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曲线图，那些数字跳得他眼晕。
“韩总，这些数据要怎么用？”
“建动态模型。”韩栋在键盘上敲着，头也不抬。
“刀柄在高速旋转的时候，离心力会让金属产生弹性形变，质心位置会跟着变。
现在测出来的这些数据，就是用来算形变量的。”
陆先进站在旁边听着，额头又开始冒汗。
“韩总，这……这能算准吗？”
“能。”韩栋敲代码的速度没停。
“材料弹性模量、转动惯量、离心加速度，都是已知量。形变跟转速的关系是二次函数，拟合出来就行。”
屏幕上又开始出现一行行公式。
赵新看着那些符号，完全跟不上思路。
“韩总，这是微分方程？”
“对，二阶微分方程。”韩栋继续敲着。
“刀柄的弹性形变，本质上是个振动问题。外力是离心力，阻尼是材料内阻，还原力是弹性模量。
解出这个方程，就能算出任意转速下的动态偏移量。”
陆先进听得脑袋发胀。
他干了三十年总工，见过的复杂设计不少，但从没见过这么推导的。
韩栋在屏幕上列出了完整的数学模型。陆先进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包含十几个参数的微分方程组。
离心力项、弹性模量项、阻尼系数项、初始偏移量，全部耦合在一起。
“这……这要怎么解？”陆先进问。
“数值解法。”韩栋回答得很干脆。
“解析解太复杂，用不着。用迭代计算就行，精度够了。”
赵新完全听不懂。
“一种数值积分方法。”韩栋停下敲代码的动作，转头看他。
“简单说，就是把连续的微分方程离散化，一步一步算出来。”
陆先进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韩总，您的意思是，让计算机自己去算这个方程？”
“对。”韩栋点头。
“把转速、材料参数输进去，计算机输出形变量。然后再根据形变量，计算出需要补偿的铣削位置。”
赵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韩栋继续敲代码。
“陆总工，GH33A的弹性模量多少？”
陆先进赶紧翻笔记本。“二百一十吉帕。”
“密度？”
“八点二克每立方厘米。”
“泊松比？”
“零点三一。”
韩栋把这些参数一个个输入程序。屏幕上的代码越来越长，已经超过了两百行。
车间里其他技术员都围了过来，盯着屏幕看。没人说话，只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
半小时后，韩栋停下手。
“模型写完了。”他指着屏幕。
“现在把刚才测的十四组数据输进去，让计算机拟合出参数。”
陆先进立刻照办。他把笔记本上的数据一个个敲进计算机。
回车。
计算机开始运算。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推进。
车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进度条，大气不敢出。
五分钟后，进度条走到头。
屏幕上弹出结果。
“拟合完成。相关系数:0.997。”
陆先进看着那个数字，手都在抖。
“韩总，这个相关系数……”
“说明模型准确。”韩栋回答得很平静。
“拟合度接近百分之百，理论跟实际基本吻合。”
赵新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图，那条理论曲线跟实测数据点几乎完全重合。
他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韩栋继续在键盘上敲着。
“现在开始算补偿量。陆总工，涡轮叶片的加工转速是多少？”
陆先进翻开图纸。
“主轴转速一万二千转每分钟，进给速度每分钟八十毫米。”
“进给加速度呢？”
“零点五米每秒的平方。”
韩栋把这些参数输进去，程序开始自动计算。
屏幕上又是一大堆公式在跳。
两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动态补偿量:X轴负向0.008毫米，Y轴正向0.003毫米，Z轴负向0.001毫米。”
“补偿铣削位置:主轴负向，距离刀柄端面42毫米处。”
“铣削深度:0.31毫米。”
“铣削宽度:8毫米。”
韩栋看着结果，点了点头。
“数据合理，准备第二次修正铣削。”
赵新立刻去换刀具。
十分钟后，立铣刀装好。
韩栋把新的铣削参数输进去，按下启动按钮。
德玛吉的主轴再次旋转，立铣刀对准刀柄另一侧。
金属屑飞溅。
铣刀走了个更小的矩形轨迹，深度0.31毫米，宽度8毫米。
三分钟后，铣削完成。
“停。”韩栋按下停止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