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精密机械分厂的深处,修复车间。
窗户全部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门口钉着“闲人免进”的木牌。
屋子中央,一台从省材料研究所紧急调来的真空手套箱,占据了大半个空间。
这玩意儿有半人高,通体不锈钢材质,前方是厚厚的透明观察窗,两侧伸出橡胶手套,就像两条触手。
赵修平站在手套箱前,腰板挺得笔直。
他脱掉了工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根根分明。
“赵师傅,您先把手伸进去,适应一下。”赵新在旁边说道。
赵修平点点头,将双手伸进手套箱两侧的橡胶手套。
手套内壁涂了一层滑石粉,他的手刚伸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凉意。
韩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操作流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每一步都精确到秒。
“赵师傅,您先动动手指,感觉一下隔着手套的操控感。”
赵修平在手套箱内握了握拳,又慢慢张开。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箱内那只橡胶手套的手指一根根弯曲、伸直。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稳。
“行。”赵修平吐出一个字。
陆先进站在更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
从韩栋提出这个修复方案到现在,他一直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
那片压电陶瓷片,是目前唯一找到的完好胚子。
要是修坏了,一号工程就彻底没戏了。
赵新检查完真空泵的管路连接,按下启动按钮。泵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手套箱内的压力表指针缓缓下降,最终停在负0.09兆帕。
“真空度达标。”赵新报告。
韩栋点头,走到一旁的工作台前。
那里摆着几个小坩埚,里面是配好的低温合金原料。
铟、铋、锡,按照精确的比例混合。他打开电热板,将坩埚放上去。
“温度设定八十五度,合金完全熔化后,立刻关火。”韩栋边操作边说。
“熔融时间越短越好,减少氧化。”
电热板的指示灯变红。
坩埚里的合金颗粒开始变软,边缘出现银白色的液态金属。
慢慢地,整块合金都化成了流动的液体,表面泛着异样的光泽。
“好了。”韩栋关掉电热板,用坩埚钳将坩埚夹起,小心翼翼地通过传递仓,送进真空环境。
赵修平透过手套,在箱内接住坩埚,放到一个预热好的保温台上。
“下面是关键。”韩栋走到观察窗前。
“赵师傅,那个注射针头在您右手边的托盘里。”
赵修平转头看去。
托盘里躺着一根极细的金属针管,顶端连接着微型的活塞推进器。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拿起针管,动作轻得像在捧一片羽毛。
陆先进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盯着观察窗内的画面。
赵修平将针管插进坩埚的液态合金中,轻轻抽动活塞。
银白色的液体被吸入针管内腔,大约有零点五毫升。
“够了。”
赵修平将针管从坩埚里拔出。
液态合金在真空环境下没有氧化,保持着纯净的金属光泽。
那片裂了纹的压电陶瓷振子,此刻正被固定在手套箱中央的一个微型夹具上。
夹具连接着一个光学显微镜,镜头对准裂纹的开口位置。
韩栋走到显微镜的目镜前,调整焦距。
裂纹在高倍放大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黑色的深渊,从陶瓷表面一直延伸进内部。
“裂纹宽度大约十五微米,深度超过三毫米。”韩栋报出数据。
“注入点选在裂纹最宽的地方,那里阻力最小。”
赵修平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对准陶瓷片。
“别碰到边缘。”韩栋提醒。
“针尖距离裂纹边缘至少保持五微米。”
赵修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这几十年来无数次精密加工的经验。
那些在钢铁上雕刻出微米级精度的时刻,那些靠手感判断零点零一毫米误差的时刻。
他睁开眼,手腕微微下沉。
针尖进入了裂纹的视野范围。
赵修平的手继续下移,速度慢到了极致。
透过显微镜,能看到针尖在裂纹上方悬停,距离陶瓷表面不到半毫米。
“再往下,零点二毫米。”韩栋盯着目镜,声音平稳。
针尖再次下移。
这次,它碰到了裂纹的开口。
“停!”韩栋立刻说道。
赵修平的手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现在开始推进活塞,速度是每秒零点零一毫克。”韩栋看了眼秒表。
“推三秒,停一秒,观察渗透情况。”
赵修平的右手食指搭在活塞推杆上,开始缓缓施力。
银白色的液态合金从针尖挤出,第一滴落在裂纹开口。
液体没有立刻流动,而是悬在那里,像一颗露珠。
“真空环境下,液体表面张力和重力平衡,需要外力推动。”韩栋解释。
赵修平继续推进活塞。
第二滴、第三滴……合金液滴逐渐增大,终于在重力和毛细作用的共同影响下,开始沿着裂纹向下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