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进透过另一个角度的辅助显微镜，看到银白色的液体像一条细蛇，钻进了黑色的裂缝深处。
“很好，继续。”韩栋继续指挥。
赵修平保持着推进的节奏。
推三秒，停一秒。
每一次停顿，韩栋都会切换显微镜的焦平面，观察合金在裂纹内部的渗透深度。
“一毫米，一点五毫米，两毫米……”
赵新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抬手看了眼墙上的钟，从注入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真空泵低沉的运转声和秒表滴答滴答的响声。
赵修平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
橡胶手套虽然柔软，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对肌肉的消耗极大。
他咬紧牙关，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
“两点五毫米……两点八毫米……”
韩栋的声音突然停住。
“怎么了？”陆先进心头一紧。
“裂纹分岔了。”韩栋盯着目镜。
“在两点八毫米深度，主裂纹分出了三条次级裂纹，呈放射状。”
赵新倒吸一口凉气。
赵修平说的蜘蛛网面，果然出现了。
“合金能渗透进去吗？”陆先进问。
“能。”韩栋的回答很干脆。
“真空环境下，毛细作用会把液体吸进所有的缝隙。只要我们继续注入，给它足够的量和时间。”
赵修平没有停，继续推进活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毫米，三点二毫米……
次级裂纹也在填充，很好。”
又过了十分钟。
“三点五毫米。”韩栋报出最后一个数字。
“裂纹底部到了。”
他切换显微镜的角度，从侧面观察。
银白色的液态合金已经完全填满了整条裂纹，包括那些肉眼无法察觉的次级分支。
陶瓷振子内部，再也看不到一丝黑色的缝隙。
“成了？”陆先进声音发颤。
“还不算。”韩栋摇头。
“现在是固化阶段。”
他走到手套箱的控制面板前，关闭了保温台的加热功能。
箱内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冷却速率控制在每分钟五度，避免热应力导致二次开裂。”韩栋盯着温度显示屏。
赵修平这才慢慢抽出双手，脱下橡胶手套。他的手背上全是汗，手指都有些僵硬。
赵新赶紧递过去一条毛巾。
“赵师傅，您歇会儿。”
赵修平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没说话，眼睛依旧盯着手套箱内那片陶瓷振子。
温度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跳动。
85度……80度……75度……
整个房间的人都在等待。
半小时后，温度降到了室温。
韩栋打开手套箱的传递仓，取出那片陶瓷振子。
陆先进立刻凑过来，拿起放大镜对着修复区仔细检查。
裂纹消失了。
准确地说，肉眼已经看不到裂纹的痕迹。
陶瓷表面依旧光洁如玉，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到一条极细的银色线条。
那是填充进去的合金，和陶瓷基体完美融合。
“拿去测。”韩栋把陶瓷片递给赵新。
“频率特性、品质因数、机械强度，全部重新测一遍。”
赵新捧着陶瓷片，像捧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小心翼翼地走向测试台。
陆先进站在原地，看着韩栋。
“韩总，我们是不是搞定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韩栋只是淡淡地说：
“测试结果出来再说。”
两小时后，测试报告送到了韩栋手上。
赵新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可辨。
谐振频率：21000赫兹，误差±50赫兹。
品质因数：782，下降幅度2.3%。
机械强度：超声冲击测试10000次，无异常。
陆先进看完报告，眼眶发红。
“成了……真的成了……”
赵修平站在一旁，看着韩栋，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干了一辈子精细活儿，见过无数技术高超的师傅。
但像韩栋这样的，他头一回见到。
不光是技术，更是那种对技术的理解和掌控。
就好像韩栋脑子里，装着一本别人看不见的教科书。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找到最精准的解法。
屋子里其他人也都看着韩栋，眼神里是同样的情绪。
韩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赵修平的肩膀。
“走，去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