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越过厂房的屋顶,启航精密机械分厂的一号车间里,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以往,这个点数,车间里弥漫的是宿夜的铁锈味和呛人的烟草气,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搪瓷缸子,就着咸菜条子,聊着邻里八卦。
机器的预热声,总是伴随着无休止的咳嗽和哈欠。
现在,空气里是一种全新的味道。
是滚烫的金属被切削时特有的焦香,混合着乳白色切削液清爽的气味。
“老孙,你这夹具不对!这薄壁件你用三爪卡盘,力道稍微一大就变形了,公差还怎么保?”
说话的是老赵,他正皱着眉,指着一台半新的车床。
他是第一批通过考核的老车工,现在是车削一组的组长,腰杆挺得笔直。
被叫做老孙的师傅,正是当初考核不合格,进了岗前培训班的。
他满脸通红,手里的卡盘扳手握了又松。
“我……我这不是想着快点嘛。”
“快?废品出来一堆,快有什么用?”老刘毫不客气。
“钱主任在培训班上怎么讲的?质量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去,到工具库领一套扇形软爪,重新装夹!
今天你的计件,从这个零件重新算!”
老孙脸上挂不住,但嘴里没敢顶一句,闷着头就往工具库跑。
周围的工人们看见了,没人看笑话,反而凑到老赵跟前。
“赵工,你来看看我这个,图纸上要求Ra0.8的光洁度,我用W28的金刚石研磨膏,总感觉差了那么点意思,是不是转速太高了?”
“还有我这儿,这孔的同轴度老是偏,是不是尾座没对正?”
老赵忙得脚不沾地,他不再是那个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老师傅,他现在操心的是整个组的质量和效率。
他的口袋里,揣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工序的关键参数和容易出错的点。
这是他在培训班里养成的习惯,现在成了他的宝贝。
车间的另一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台锈迹斑斑、漏油漏得满地都是的老旧皮带车床,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正用撬棍和滚木,费力地将沉重的床身往外挪。
而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地面被重新用混凝土浇筑、找平,几台崭新的国产精密磨床和数控铣床,正由技术员们带着几个培训班出来的优秀学员,小心翼翼地进行安装调试。
“水平仪再往左边垫一片零点零二的塞尺。对,慢点……好,气泡居中了!”
负责指挥的是赵修平派过来的一个徒弟,他正趴在地上,眼睛凑在水平仪上,神情专注。
旁边几个刚从培训班毕业的工人,拿着扳手和塞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
他们亲手安装的,是自己未来要吃饭的家伙,没人敢怠慢。
整个车间,旧的陋习正在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新的秩序和活力,在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们专注的讨论声中,野蛮生长。
钱理陪着韩栋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俯瞰着楼下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韩总,整个厂,三百多号人,彻底变了样。”
他指着下面一个正在埋头擦拭机床导轨的工人:
“那个工人师傅,刚开始考核的时候,游标卡尺都读不明白,天天在宿舍里骂我们是资本家,要断他活路。
前天,他们小组为了一个攻丝的难题,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图纸到半夜,硬是把问题给解决了。
今天早上,他是第一个到车间的。”
钱理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表,递给韩栋。
“这是上个月的生产数据。
咱们分厂在只更换了不到百分之三十设备的情况下,总产值比自行车厂时期提升了百分之七十,优品率从原来的不到六成,直接拉到了百分之九十四。
最关键的是,我们已经开始小批量试生产咱们启航一号数控系统的精密结构件了。”
他指着远处一个被单独隔离开的区域,那里几台崭新的机床旁,工人们穿戴着更干净的工作服。
“第一批三十套机箱外壳和操作面板的铝合金铸件已经加工完成,精度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今天下午,就能送到总厂那边进行喷塑和组装。
现在这帮工人的心气儿,比天都高。”
韩栋的目光落在那些刚刚加工出来的银白色金属构件上,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这些零件,即将成为那颗最强大脑的躯壳,然后被安装到更多的机床里,去制造更多的精密零件。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老王呢?”韩栋忽然问。
“车间主任老王?”钱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您说他啊,现在可是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就在那儿。”
顺着钱理指的方向,韩栋看到了那个曾经带着人堵在办公室门口,嚷嚷着规矩不能乱的老车间主任。
此刻,老王正背着手,站在一台新安装的数控铣床旁。
一个年轻的工人操作失误,程序报错,机床停了下来,急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