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没有像以前那样张口就骂，而是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到屏幕前，一个代码一个代码地看。
“G01后面跟着的是F值，进给速度。你这里输成S了，S是主轴转速。傻小子，培训课上都睡着了？”
他的口气依然不怎么好，但手上却没停，指着控制面板。
“退出去，重新编辑。记住，机床认的是代码，不是你认不认识它。一个字母不对，几万块的刀具就可能给你干废了！”
年轻工人红着脸，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修改。
老王又盯着他操作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开。
他走路的姿态，似乎都比以前挺拔了不少。
“他现在是培训班的名誉班主任。”钱理在旁边解释道。
“天天泡在车间里，谁要是敢违反操作规程，或者对机床保养不到位，他比我还急。”
韩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思想的转变，比更换一百台机器都更重要。
当一个曾经最顽固的守旧者，开始主动维护新的规则时，
那就说明，改革的阵痛期已经彻底过去，新的灵魂，已经在这具老旧的躯壳里，真正扎下了根。
“钱理。”韩栋开口。
“韩总。”
“把红星三厂和我们分厂的改革经验，做一份详细的总结报告。
不要那些虚的套话，就要最实际的东西。
从组织架构调整、薪酬绩效设计、技术考核标准，到工人的思想动态变化，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详细的数据和案例支撑。”
“韩总，您的意思是？”
“这份报告，叫《启航模式实践与探索》。”韩栋转过身，看着钱理。
“汤局长和张市长那边，一直在等着我们的答卷。
现在，是时候交卷了。”
钱理的呼吸急促了些。
他瞬间明白了韩栋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一份总结报告，这是一份宣言，一份可以被复制、被推广的行动纲领！
启航工业的野心，绝不止于盘活一个红星三厂的车间，改造一个自行车厂。
韩栋的目标，是要用这套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启航模式，去撬动整个滨江市，乃至整个关山省沉闷的工业格局！
“韩总，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办！”
钱理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带着风。
韩栋没有立刻离开，他走下楼梯，走进了那个充满活力的车间。
他走到那批刚刚完成的数控系统机壳旁，随手拿起一个，入手微沉，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每一个螺丝孔的倒角都无可挑剔。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支能打硬仗，守纪律，有追求的工业铁军。
有了这样的基础，无论是五轴联动的德玛吉，还是即将到来的涡轮叶片，都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韩栋将零件放回原处，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老王有些局促的声音。
“韩……韩总。”
韩栋转过身，看到老王搓着手，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敬畏，也有一丝不好意思。
“王主任，有事？”
“没，没事……”老王干咳了两声，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就想……想跟您说一声。以前，是我老糊涂，看不明白，您别往心里去。”
韩栋笑了笑：
“只要工厂能好起来，大家能凭本事吃上饭，吃好饭，比什么都强。”
“是，是这个理。”
老王连连点头，他看着周围焕然一新的车间，看着那些干劲十足的工人，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湿润的光。
“我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厂里是这个样子的。大家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儿。这厂子，有盼头了。”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对韩栋鞠了一躬，转身又汇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韩栋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与无数个在国营工厂里耗尽了青春与热情的工人的背影，慢慢重合。
他们不是不能干，不是不想干。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看到希望，能让他们凭劳动和技术挣回尊严的舞台。
而启航，正在搭建这样一个舞台。
这个舞台的成功，不仅仅在于改造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工厂，更在于它为整个城市的工业改革，提供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并且可以被复制的样板。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从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发出第一声嘹亮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