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启航精密机械分厂的厂区就跟往常不一样了。
以往这个点,工人们都是踩着铃声,慢悠悠地晃进车间,先泡上一缸子浓茶,扯上半小时闲话,等机器预热的功夫,一包烟都去了小半。
今天,还不到七点半,车间里就站满了人。
没人抽烟,没人闲聊。
所有人都围在那台德玛吉五轴机床周围,小声地讨论着,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敬畏。
那个昨天被加工出来的螺旋桨叶片,被陆先进用一块红绒布垫着,摆放在机床旁的一个工作台上,像是一件被供奉起来的稀世珍宝
车间主任老王揣着手,在人群外围踱步。
他看到几个跟自己混了几十年的老伙计,正围着一个刚从培训班出来的年轻技术员,问东问西。
“小李,你给叔说说,这五轴联动,到底是咋回事?咋那刀头还能斜着切?”
“就是,那铁疙瘩咋还能一边转一边动,跟活了似的。”
被叫做小李的年轻人,正是老王那个不成器的老伙计的儿子,考核第一批通过,现在是技术攻关小组的成员。
他拿着个小本子,正一脸严肃地给几个老师傅讲解。
“叔,这叫RTCP,刀具中心点控制。
你看,当A轴和C轴转动的时候,刀尖的实际位置会变。
咱们韩总开发的这套系统,就能提前算出这个变化量,然后让X、Y、Z三个轴反方向补回来,这样刀尖就始终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老王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懂了那几个老伙计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佩服,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神情。
曾几何时,他们看这些年轻人的表情,是轻蔑和不屑。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老王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他走到那个红绒布托着的叶片前,隔着一米远,仔细端详。
那玩意儿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复杂的曲面,流畅的线条,他干了一辈子机加工,别说做,就是想都没想过能做出这种东西。
他忽然觉得,前些日子自己带着人去跟钱理闹,是多么的可笑。
人家在琢磨怎么造飞机螺旋桨,自己还在纠结那百分之一毫米的公差是不是故意为难人。
格局,差得太远了。
他正出神,钱理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王,想什么呢?”
“钱主任。”老王回过神,脸上有点不自然。
“没,没想啥。就觉得……长见识了。”
钱理笑了笑,指着那群围着小李的工人:
“看见没?这才是工厂该有的样子。以前是老师傅带徒弟,靠手感,靠经验。以后,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知识,靠数据。韩总说了,这台机床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厂,这种设备会越来越多。咱们自己造!”
自己造?
老王的心跳加快了些。改造一台进口的,和自己从零开始造一台,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钱主任,这真的能够实现么?”
“韩总说行,就一定行。”钱理斩钉截铁的说道。
“老王,你的任务很重。培训班那边,不能松。这批人,是咱们分厂未来的种子。
你得把他们给我盯紧了,把他们的脑子,从铁饭碗的旧思想里,彻底给我扭过来!”
老王看着钱理,又看了看那台安静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巨大机器,重重地点了点头。
“钱主任,你放心。这回,我心里有底了。”
……
滨江市府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市长张明华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由工业局紧急送来的报告,标题很醒目:
《关于启航精密机械分厂成功实现国产数控系统五轴联动加工的技术突破报告》。
报告不长,但附件里那几张照片,却让他看了足足十分钟。
一张是德玛吉机床的全景,一张是韩栋带领刘涛和赵新在控制台前的侧影,最后一张,是那个螺旋桨叶片的特写,光洁如镜,完美无瑕。
“宏远同志,你跟我说句实话。”
张明华放下报告,看着对面的工业局长汤宏远。
“这个五轴联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汤宏远用力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今天显得异常兴奋,脸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市长,这么说吧。
如果说我们省的机械加工水平,以前是在崎岖的山路上开拖拉机。
那启航工业昨天下午干成的事,等于直接把高速公路修通了,而且他们手里还攥着唯一一辆能上高速的跑车!”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张明华听懂了。
“我看了报告,他们是用自己研发的数控系统,驱动的德国机床?”
“对!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汤宏远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市长,机床是躯体,数控系统是大脑和神经。
我们以前也能造一些机床,但造不了好大脑,只能靠人手去弥补,精度差,效率低。
现在,韩栋他们把大脑给造出来了!而且还是最顶尖的那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有了复制高端制造的能力!”
张明华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批量生产这种高端数控系统?”
“理论上完全可行!
韩栋同志这个人,他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
他费这么大劲搞这个,绝不是为了救活一台报废机床。
他的目标,一定是产业化!
市长,您当初顶着压力把自行车厂划给他,这步棋,走对了!
不,是走神了!”
张明华靠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承担的压力,远比汤宏远想象的要大。
把一个几百人的国营厂交给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合作社,这在当时,无异于一场豪赌。
现在,他赌赢了。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张明华问道。
“支持!全方位的支持!”汤宏远毫不犹豫。
“政策给够,资源给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