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总装车间里的气氛比昨天还要凝重几分。
那台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周围的黄线,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内,是紧张的准备工作,墙外,是几百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所有人都明白,昨天只是热身,让机器空转画个圆,和让它真刀真枪地切削金属,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才是证明这台机器真正的价值所在。
陆先进带着几个老师傅,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方方正正的铝合金材料固定在机床的工作台上。
那块材料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陆总工,这块料子不便宜吧?”赵新在旁边看着,小声问。
“7075航空铝,从首都那边特殊渠道搞来的,就这么一块,够买辆小汽车了。”
陆先进拧紧最后一个夹具,拍了拍手。
“韩总说了,要试就用最好的料子,一次就把性能的底给试出来。”
刘涛站在控制台前,脸色有些发白,眼窝深陷。
他昨晚又是一夜没睡,在韩栋的指导下,把三轴联动的算法扩展到了五轴。
屏幕上,原本还算清爽的代码,现在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各种矩阵运算和姿态解算的公式。
“韩总,五轴联动的算法,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十倍不止。”刘涛有些释怀的说道。
“三轴联动,我们只需要控制刀具末端那个点在XYZ三维空间里的坐标。
可五轴联动,我们不仅要控制那个点,还要随时控制刀具本身相对于工件表面的姿态。
这里面全是旋转矩阵的运算,一个参数错了,刀路就全完了。”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关于刀具中心点控制的核心代码说道:
“这个功能,就是五轴联动的灵魂。
系统必须在每一毫秒内,根据A轴和C轴的旋转角度,反向补偿X、Y、Z三个直线轴的位移,才能保证刀尖始终贴合在理论的曲面上。
运算量太大了,我真怕8086顶不住。”
韩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走到刘涛身边,指着机床的旋转轴。
“你看A轴和C轴的结构,德国人用了谐波减速器,传动链极短,几乎没有反向间隙。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指令可以非常精确地传递到执行端。”
他又指了指控制柜:
“赵新,驱动器的响应时间我们测过,是多少?”
“小于零点五毫秒。”赵新立刻回答。
“所以,不用担心。”韩栋看着刘涛。
“硬件的底子非常好,给了我们足够的冗余。
你的算法,只需要负责把正确的指令发出去。相信你的推导,也相信这台机器。”
这番话没有半点打气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涛心里的那点慌乱,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钱理,你那边的人准备好了?”韩栋转向站在黄线边缘的钱理。
钱理点了点头,在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穿着崭新工作服的工人。
正是第一批通过考核的技术骨干。
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神里带着一丝旁人没有的自豪。
老王那个叫老张的伙计,就站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记录本。
“让他们进来,站到第二道安全线后面。”韩栋吩咐道。
“让他们亲眼看看,以后要打交道的是什么样的设备。”
这二十几个人穿过黄线,走近了那台机器。
近距离的压迫感,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的测试分两步。
第一步,3+2定位加工。
测试旋转轴的定位精度和重复定位精度。”
韩栋转向刘涛:“程序调出来。”
刘涛敲击键盘,屏幕上显示出一段简短的代码。
“开始。”
随着回车键被按下,机床内部的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A轴和C轴同时启动。
这一次,不再是空转,而是带着沉重的铝合金工件一起运动。
两个旋转轴的动作精准迅捷,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工作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倾斜,然后稳稳停住。
紧接着,主轴开始加速,发出嗡鸣声,转速瞬间攀升到每分钟八千转。
一把球头铣刀缓缓下降,刀尖闪烁着寒光,精准地触碰到铝合金表面。
“呲!”
清脆的切削声响起,雪亮的铝屑飞溅出来,在切削液的冲刷下,形成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球头刀在倾斜的平面上,快速地走了一个回字形。
动作干净利落,声音平稳悦耳。
黄线外的工人们伸长了脖子,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斜着切的加工方式。
“这就完了?”
“看着挺简单啊。”
加工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主轴停转,工作台缓缓归位。
陆先进第一个冲了上去,手里拿着一个三坐标测量仪的探头。
几个老师傅也围了过去,拿着百分表和塞尺。
车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着陆先进的宣判。
过了足足五分钟,陆先进才直起身子,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手里的数据。
“韩总……”他的声音都在抖。
“A轴定位角度,零误差。C轴,零误差……
加工出来的平面,平面度在三个微米以内!
比德国佬给出的出厂精度还要高!”
“轰!”
人群中爆发出比昨天更热烈的掌声。
如果说昨天是看热闹,那今天,他们是真正看到了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