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身后的老张,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平面度三微米,他一边记录着,手一边不自觉的发抖。
老张干了二十年车工,亲手加工过最好的零件,平面度也就在两三个丝晃悠,三个微米,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精度。
韩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准备第二步,五轴联动切削。”
车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刘涛调出了第二个程序。
屏幕上的代码行数,是刚才的几百倍。
那是一段加工复杂曲面的程序,目标是铣出一个微缩版的船用螺旋桨叶片。
“这个程序的轨迹,每一步都涉及到五个轴的同步运动。”
刘涛对着话筒向外观摩的工人们解释,声音通过车间的广播传了出去。
“任何一个轴的响应慢了零点几毫秒,或者计算出现一点偏差,刀具就会偏离预定曲面,轻则在工件上留下刀痕,重则直接撞刀,导致机床损毁。”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开始吧。”韩栋说。
刘涛的手指再次按下了回车键。
这一次,机床没有立刻动作。
控制柜里的风扇声似乎都变大了,显示器上的数据流以惊人的速度刷新。
那是8086处理器正在以它的极限速度,进行着海量的矩阵运算。
三秒钟后。
“嗡!”
机床动了。
工作台不再是简单的倾斜,而是在X轴和Y轴移动的同时,A轴和C轴也开始以一种复杂的韵律进行着旋转和摆动。
主轴上的刀具,像一个最有经验的雕刻家手中的刻刀,刀尖始终以完美的角度,贴合着正在被一点点塑造成型的铝块表面。
它不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像是活过来一般。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陆先进张着嘴,手里还拿着测量工具,整个人原地石化。
他之前身为宁州重型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从事机械加工一辈子,见过的机床比很多人见过的螺丝钉都多。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灵动的机械运动。
这不是加工,这是创造,是艺术!
刘涛和赵新并排站着,死死盯着各自的屏幕。
一个看算法反馈,一个看电气负载。
他们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钱理身后的那群技术骨干,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终于具体地理解了,钱理在培训课上说的精密加工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原来图纸上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公差,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的。
“咯噔。”
突然,机床在运行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刘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屏幕上的伺服跟踪误差曲线上,一个尖锐的毛刺一闪而过!
“韩总!C轴!刚才有个跳动!”他失声喊道。
还没等韩栋说话,那异响又消失了,机床的运动恢复了行云流水。
“是算法的奇点问题。”韩栋的声音异常镇定。
“当A轴摆动到接近零度的时候,C轴的旋转会产生一个姿态突变。
你在算法里加的边界平滑处理起作用了,系统自己修正了过来。”
刘涛看着屏幕上迅速恢复平直的曲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逃过了一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那块方正的铝块,在刀具的不断削切下,逐渐显露出它最终的形态。
复杂的螺旋曲面,流畅的边缘过渡,每一处都闪烁着独有的光泽。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切削路径走完,刀具缓缓抬起,主轴减速停止,工作台自动归位。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那个静静躺在工作台中央的,已经完全脱胎换骨的零件,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个完美的螺旋桨叶片,表面光洁如镜,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车间顶棚的灯光。
曲面过渡的地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接痕。
陆先进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戴上手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个还有些温热的零件取了下来。
他甚至不用测量,只用手轻轻抚摸过那光滑的曲面,眼眶就红了。
“成了……”
他喃喃自语。
“成了……!”
陆先进猛地转过身,对着韩栋,对着所有人,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零件。
“我们……成功了!”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车间的屋顶!
工人们互相拥抱着,跳跃着,用最朴素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激动和自豪。
刘涛和赵新对视一眼,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钱理看着身边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老师傅们,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启航精密机械分厂,有了自己的魂。
韩栋穿过激动的人群,走到机床前。
他拿起那个螺旋桨叶片,入手微沉,表面光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启航工业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