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说,你买这玩意儿,是回去装电视机,还是装收音机?”
钱理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他正准备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应付,船舱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休闲装,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和这艘豪华游艇格格不入。
可他一出现,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变了。
钱理的嘴巴瞬间张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正是韩栋。
韩栋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径直走到茶台前,自己拿起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的人,给你添麻烦了。”
“这位是?”
龙哥的声音低沉,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搭在了茶盘的边缘。
“我叫韩栋。”
韩栋放下茶杯,拉开一张椅子,就那么坐在了龙哥的对面。
这个动作让阿彪心里一跳。在香江,敢这么跟龙哥平起平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韩栋……”
龙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他看向霍先生。
霍先生放下茶杯,开口了。
“阿龙,这位韩先生,是清华王教授介绍给我认识的。他妹妹韩蕊,是王教授最得意的门生。
王教授说,这个年轻人,想为国家做点事,做一件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清华。
王教授。
这两个词从霍先生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龙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混迹江湖几十年,最懂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霍先生亲自做保,还是搭着清华这条线的人,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原来是韩先生,久仰。”龙哥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
“不知韩先生买这批菠萝钉,是打算回去做什么用?我这人做生意,总得问个清楚,免得货不对板,砸了我的招牌。”
这是在盘底了。
钱理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编了好几个理由,但现在韩总亲自在场,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
“龙哥在香江,做的都是大生意。想必也听过日本的发那科,德国的西门子吧?”
龙哥点了点头。
这两个名字,在香江的工业圈子里,如雷贯贯。
“他们卖的,是一种能让机床自己动起来的盒子。一个盒子,几万美金,几十万美金。
他们靠这个,每年从全世界,从我们大陆,拿走多少钱?”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
“我买这些芯片,就是要回去做我们自己的盒子。比他们更好,比他们更便宜的盒子。
以后,我们不但自己用,我们还要卖到全世界。
你说,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船舱里一片死寂。
钱理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看着韩栋,第一次发现,自己对韩总的了解,是那么肤浅。
他以为韩总只是想搞技术,搞生产。
可现在他才明白,韩总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整个世界。
龙哥也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有野心的人,但这么大的野心,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是个生意人,他瞬间就听懂了韩栋话里的意思。
这哪里是买几块芯片,这分明是在布局一个全新的,大到无法想象的产业。
如果韩栋说的是真的,那他手里的这些“菠萝钉”,就不是一次性的买卖,而是一条通往金山的钥匙。
“韩先生的魄力,小龙我佩服。”
龙哥端起茶壶,亲自给韩栋续上水。
“但这件事,难。
美国佬看得紧,不光是芯片,更要命的,是那些说明书,那些教你怎么用这东西的家伙。没有那些,芯片就是一块废铁。
所以,我才来找霍先生和你。”韩栋看着他。
“我知道你有路子。芯片,我要。相关的技术手册、开发套件、编程器,所有能搞到的东西,我也全要。
开个价,只要我给得起,绝不还价。”
龙哥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一边,是得罪美国供货商的风险。
另一边,是霍先生的人情,和一个未来可能无限大的市场。
“霍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龙哥终于开口。
“韩先生的魄力,我也想赌一把。”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阿彪。
“阿彪,去把货仓里那几箱压箱底的宝贝,都给韩先生搬上来。”
阿彪愣住了:“龙哥,那可是……”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龙哥眼睛一瞪。
阿彪一个哆嗦,赶紧转身出了船舱。
“韩先生。”龙哥重新看向韩栋。
“芯片,我手上只有十几片8086。价格,就按霍老的面子,三千美金一块。
至于那些开发手册和工具,我早年从一个破产的美国公司手上收了一批,一直当废品扔在仓库里。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当是交个朋友,送给你了。”
三千美金。
比阿彪开的价,少了将近一半。
更重要的是,那些连钱都买不到的技术资料,他竟然直接当人情送了。
钱理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磨破嘴皮子一个星期都办不成的事,韩总来了,三言两语,就全解决了。
“多谢龙哥。”韩栋站起身。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龙哥去内地,只要到了滨江,随时找我。”
他这话,等于给出了一个承诺。
一个启航工业的承诺。
很快,阿彪带着两个手下,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用厚厚的海绵垫着。
一层,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芯片,上面印着Intel的字样。
另一层,是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电路板,还有几本厚厚的、全英文印刷的技术手册。
刘涛和赵新他们望眼欲穿的东西,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钱理。”韩栋转头。
“你留下,跟龙哥的人办交接。把东西清点好,用最稳妥的办法,分批带回去。”
“是!韩总!”钱理立正回答,声音洪亮。
“韩先生这就走了?”龙哥有些意外。
“我还有别的事。”韩栋看了看手表。
“霍先生,这次多谢您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霍先生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愿意为国家做这些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该出点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放手去干吧。香江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只要我这老头子还在,就能给你搭把手。”
韩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船舱,一艘小小的快艇已经靠了过来。
钱理一直把他送到甲板上,看着韩栋准备上快艇,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韩总,您……您是怎么过来的?”
韩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以为,我让你一个人来,是真的让你一个人来?”
说完,他跳上快艇,快艇发出一声轰鸣,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钱理站在甲板上,海风吹来,他却感觉浑身燥热。
他想起了韩总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地图指点江山的样子。他想起了韩总说,我们最缺的,是时间。
他现在才明白,韩总下的,是一盘多大的棋。
自己来香江探路,是明线。
而韩总,通过霍先生这条线,直接找到了庄家,是暗线。
明暗两条线,同时进行,互为策应。
自己这边谈成了,那最好。
谈不成,碰了壁,正好也把水底下的石头都摸清了,为韩总的亲自出马,铺平了道路。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钱理对着那片漆黑的海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今天起,启航工业这艘巨轮的发动机,终于要装上它最核心,也最强大的心脏了。
数控系统这块最硬的骨头,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