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香江,雾气朦胧。
钱理站在尖沙咀的码头边,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和柴油混杂的味道。
身后,是弥敦道上永不熄灭的霓虹招牌,巨大的繁体字招牌层层叠叠,把天空都映成了紫红色。
街上的人流像潮水,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扛着录音机招摇过市,音箱里放着听不懂的粤语歌。
这一切,和灰扑扑的滨江,是两个世界。
钱理攥了攥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手心已经全是汗。
韩栋在送他上火车前,只交代了几句话。
“到了那边,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暴露身份。你只有一个任务,找到这个人,把东西带回来。”
纸条上的地址,指向九龙城寨附近的一家跌打馆。
七拐八绕,空气里的味道从海风变成了潮湿的霉味和中药味。
钱理找到了那家挂着“济世堂”牌匾的小店。
店里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干瘦老头。
“阿伯,我腰骨扭亲,想揾人睇下。”
钱理用他那蹩脚的现学粤语,说出了接头暗号。
老头眼皮都没抬,指了指里屋:“进去等。”
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
钱理刚坐下,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
“大陆来的?”男人上下打量着他,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
“是。”
“胆子不小。知不知道现在风声多紧?见船就查。”
男人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你要的东西,金贵得很。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
钱理没说话,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推了过去。
男人打开,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放在嘴里尝了尝。
“嗯,地道的龙江墨。看来是懂行的。”
男人脸上的警惕松了些,他叫阿彪。
这是韩栋教的。
他说,走这条路的人,信物比信钱更管用。
这块墨,是韩栋托人从一个老厂长的私人珍藏里弄出来的,据说当年是贡品。
“东西呢?”钱理问。
“急什么?”阿彪把墨收好,翘起二郎腿。
“老友,你要的不是普通货。那玩意儿,叫菠萝钉,美国佬那边看得死,比黄金还难搞。有价无市。”
“菠萝钉”是他们圈子里的黑话,指的就是Intel的芯片。
“开个价。”钱理沉声说。
阿彪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一块?”钱理心里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贵。
阿彪笑了,摇了摇手指:
“五千?那是港纸。我要的是美金。而且,只有两块,爱要不要。”
一块芯片,五千美金。
在八十年代初,这笔钱能在内地盖一栋小楼。
钱理的心跳加快。
他来的时候,韩栋给了他一个权限,但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个范围。
“太贵了。”
“贵?”阿彪嗤笑一声。
“老友,你当这是什么?这东西能让机器长脑子!
前两天,有个本地来的老板,出六千美金一块,我都没卖。
要不是看在那块墨的份上,你连门都进不来。”
“我还要配套的技术手册,开发工具。”钱理补充道。
“那更没戏了。”阿彪摊开手。
“我只有货,没家伙。那帮鬼佬精得很,芯片给你,说明书自己留着,就是怕你学会了。
再说了,我只是个牵线的,真正的大庄家,你见不着。”
钱理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想起了韩栋办公室里,那些工程师们被点燃的脸庞,想起了刘涛和赵新立下的军令状。
数控系统的第一颗子弹,要是连枪膛都出不了,那他钱理,就是启航的罪人。
“我怎么才能见到大庄家?”
“你?”阿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省省吧。人家不跟生人谈生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通天的人物给你做保。”
……
滨江,启航工业。
研发楼的灯火,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熄灭过。
刘涛和赵新,带着各自的队伍,几乎是把行军床搬进了办公室。
硬件组那边,赵新对着一张从国外技术期刊上复印下来的8086引脚定义图,愁得头发都快揪秃了。
“没有实物,这图就是废纸一张!这上面的VCC是接五伏电,还是十二伏电?这个CLK时钟信号,上升沿触发还是下降沿触发?错了任何一步,芯片插上去就得烧!”
一个新来的工程师抱怨道。
软件组这边,气氛同样凝重。
“没有开发手册,我们连最基本的指令集都不知道!怎么写操作系统?靠猜吗?”
刘涛面前的黑板上,画满了各种推测的逻辑框图,但每一个框图后面,都跟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整个数控系统项目,从启动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停滞。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但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们都在等,等钱理从香江带回来的那颗子弹。
……
香江,一家临海的茶餐厅。
钱理独自坐着,面前一杯冻柠茶已经见了底。
他来香江已经一个星期了,和阿彪谈崩了之后,他就断了线索。
他试着找了几个其他的门路,但对方一听他要的东西,要么直接挂电话,要么就把他当疯子。
巨大的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准备放弃,想着怎么跟韩栋交代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到了他的桌前。
“是钱理先生吗?”年轻人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钱理警惕地看着他。
年轻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只有一个姓氏霍,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们老板想请您喝杯茶。”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了浅水湾的一栋半山别墅前。
钱理被领进了一间宽大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港岛的夜景。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钱同志,让你久等了。”
老人转过身,声音温和,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霍先生。”
钱理认得他,在报纸上见过。
这位,是真正通天的人物。
“韩栋同志,托我给你带个话。”霍先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他说,鱼太小,就用小饵。鱼太大,就得换个钓竿。”
钱理愣住了。
“他还说,你那块龙江墨,用得不错。但那是敲门砖,不是通行证。”霍先生笑了笑。
“有些生意,不是钱能解决的。”
钱理彻底明白了。
韩栋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单枪匹马搞定这件事。
他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局,而自己,只是这个局里,负责探路的那颗棋子。
“霍先生,那我们现在……”
“现在,跟我去见一个人。”
一艘白色的游艇,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避风塘。
船舱里,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手上戴着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冲着功夫茶。
他就是阿彪口中的大庄家,龙哥。
阿彪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老,什么风把您都吹来了?”
龙哥把一杯茶推到霍先生面前,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阿龙,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从大陆来的,钱理同志。”霍先生介绍道。
龙哥的视线落在钱理身上,停顿了一下。
“原来就是你,想要菠萝钉?胃口不小。”
“龙哥,开个价吧。”钱理直接说。
“价钱好说。”龙哥呷了口茶。
“但我这人做生意,有个规矩。我得知道,我的货,卖出去是干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