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的大门口,几十个从丰山、宁州、洛城等地赶来的人,提着大包小包,挤在传达室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忐忑、期待与不安。
这些人,每一个在原来的厂里,都是技术骨干,是车间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到了这里,他们都成了最普通的求职者。
丰山重机厂的高级工程师王工,也夹在人群里。
他捏着兜里那封联名写的信,心中忐忑。
他看着启航工业那干净的厂区,看着远处工地上冲天的吊臂,听着耳边传来的机器轰鸣,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旺盛生命力,和他待了半辈子的丰山厂那股子暮气沉沉,完全是两个世界。
刘卫东拿着个铁皮喇叭,从厂区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启航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厚厚的登记表。
“各位师傅,各位同志,欢迎来到启航工业!”
刘卫东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中气十足。
“我知道大家伙儿都是冲着什么来的。咱们启航庙小,但想干大事。
想干大事,就缺能人。
你们都是能人,但启航的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从今天起,启航工业技术储备中心正式成立。
所有想加入启航的同志,都得先过一道关。
这道关,我们叫技术准入考核。”
“没有笔试,没有面试。”
刘卫东话锋一转。
“咱们都是干活吃饭的手艺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工程师,跟我们去研发楼。老师傅们,跟我们去车间。考核就一个原则,实战!”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考试,不面试,直接上手干活?这算哪门子招工?
研发楼,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考场。
十几张绘图桌拼在一起,王工和另外二十多个来自不同厂的工程师,被领到了这里。
他们本以为会发下卷子,考一些机械原理、材料力学之类的基础知识。
可走上前的,是陆先进。
陆先进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却很足。他身后跟着刘涛,刘涛的手里,抱着一摞图纸。
“各位,我是陆先进。”陆先进的开场白很直接。
“我知道你们在原来的单位,都是独当一面的大拿。但到了启航,过去的成绩都清零。
你们面前的,是启航正在啃的硬骨头,也是你们的考题。”
刘涛把图纸发了下去。
王工拿到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图纸上画的,不是一个完整的设备,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伺服电机散热结构。
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问题。
“问题一:现有风冷方案,在电机转速超过三千转时,核心绕组温升曲线出现非线性拐点,如何优化风道,在不增加风扇功率的前提下,将峰值温度降低五度?”
“问题二:液冷方案理论散热效率更高,但存在泄漏风险。请设计一套具备压力自检测和快速切断功能的冗余密封结构,要求在0.1秒内响应。”
“问题三……”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具体,直指工程实践中的核心痛点。
这根本不是考题,这就是一份研发任务书!
“你们可以自由分组,可以讨论,可以查阅我们提供的所有技术资料。”
陆先进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箱子外文期刊和技术手册。
“时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我不要论文,不要报告,我要能拿去加工的图纸,和能验证你图纸可行性的计算数据。”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些工程师们,在老国企里待久了,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层层审批。
像这样,直接把一个还没解决的技术难题扔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在一周之内拿出方案,这种阵仗,他们谁也没见过。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宁州来的工程师喃喃自语。
“光是吃透这些资料,一个星期都不够。”
“是啊,这根本不是考核,这是在逼人。”
王工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图纸。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想起了自己在丰山,为了申请一个几百块的实验经费,要跑多少个部门,盖多少个章。
他设计的那个方案,明明理论上可行,却因为缺乏实践基础而被无限期搁置。
而在这里,实践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我来试试!”
王工站了起来,他看着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同行。
“各位,我们大老远跑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能干事,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怕什么!”
他的话,让众人面面相觑。
“没错!说得对!怕个球!干!”
“算我一个!这个冗余密封的思路,我以前琢磨过!”
“风道优化,我有点想法!”
原本一盘散沙的工程师们,迅速以王工为中心,聚拢了起来。
他们围着那张巨大的图纸,开始激烈地讨论。
会议室里,瞬间充满了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和各种专业术语碰撞的火花。
陆先进和刘涛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意。
韩总这一招,叫引玉,用技术难题,把藏在沙子里的真金,全都给筛出来。
与此同时,新厂区的精密加工车间里,另一场考核也在进行。
考官,是赵修平。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个技术专家的胸牌。
他背着手,站在一排车床前,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在他面前,站着十几个从全省各地来的高级技工,每一个人的技术等级,最低都是五级。
在任何一个厂里,他们都是宝贝疙瘩。
“各位师傅,论资历,你们有的比我干的时间还长。
论手艺,我知道你们也都有两把刷子。”
赵修平态度严肃,郑重说道:
“但到了启航,咱们不看那个。今天,就一道题。”
两个穿着启航工装的年轻人,抬上来一箱子零件毛坯。
“这箱料,是40Cr的圆钢。图纸,在你们各自的机床边上。”赵修平指了指。
“要求,加工一个轴套,内外圆同轴度,不能超过十个丝。”
这个精度要求,对在场的老师傅们来说,虽然有难度,但努努力,也能做到。
“这不是刁难人嘛?”一个老师傅小声嘀咕。
“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赵修平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这批料,有点问题。”
他拿起一个毛坯,在手里掂了掂。
“这批料,是上次我们从一个倒闭的小厂收来的废品。
热处理没做好,里面有残余的淬火应力。
你们在加工的时候,每切一刀,它自己都会变形。
你们的任务,就是要一边加工,一边想办法消除和补偿这种变形。
用什么刀具,用多大的吃刀量,是先粗车再时效,还是用振动法去应力,我不管。
我只要最后的结果。”
这一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加工有内应力的材料!
这难度,比单纯追求精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考的已经不是手艺,而是对材料、对工艺、对物理特性的综合理解。
这手绝活,是经验,是几十年的积累,是教科书上学不来的真本事。
“谁先来?”赵修平问道。
老师傅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车工师傅,默默地走上前,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毛坯,又拿起图纸,走到一台车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