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城矿务局!
客户来了!
测试中心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去,就又带上了些许紧张。
为首的那位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深邃有神。
他叫耿建国,是疆城矿务局主管设备的总工程师,是名退伍军人,圈内人称铁面无私。
他没有理会陆先进伸过来的手,也没有客套寒暄,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台巨大的特种液压缸样机前。
“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东西?”
耿建国开口了,带着几分威严。
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立刻散开,一个拿出小本子和笔,一个掏出了手电筒和放大镜,围着样机开始检查,动作熟练。
“耿总工,我们……”陆先进刚想介绍。
耿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走到测试台边,用手指敲了敲粗壮的缸体,听了听回声。
“钢材用的什么牌号?热处理怎么做的?焊缝做过超声波探伤没有?”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直指要害。
陆先进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今天碰上真正的行家了。
这位耿总工,根本不听你讲理论,他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手上摸到的。
“用的是45号钢,整体调质处理,焊后进行了消除应力退火。所有关键焊缝都做了100%的UT探伤,报告都在这里。”
陆先进连忙让助手拿来厚厚一摞文件。
耿建国连看都没看那堆文件,他的手顺着缸体,摸到了活塞杆的密封端盖上。
“密封件呢?哪儿产的?丁腈橡胶还是氟橡胶?”
“是我们自己研发的氢化丁腈橡胶,配合聚四氟乙烯做的组合式密封。”
“氢化丁腈?”
耿建国皱了下眉,这个词他没听过,但也没追问,而是继续道:
“你们这个环境模拟舱,最低能到多少度?”
“报告耿总工,最低能到零下五十度。”负责操作的赵新赶紧回答。
“好。”耿建国直起身子,终于正眼看了陆先进和韩栋一眼。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大老远从疆城跑过来,不是来听你们上课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指着那台样机,语气不容商量:
“现在,把温度给我降到零下四十度。然后,启动机器。”
气氛瞬间凝固了。
陆先进和杨东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刚才的测试,虽然也经历了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的温度,但那是在一个动态循环的过程中。
而耿建国要求的,是在零下四十度的静态极端低温下,直接冷启动。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那种温度下,液压油会变得像浆糊一样粘稠,所有的金属部件都会发生冷缩,密封圈会变硬变脆。
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差池,巨大的启动压力就可能直接把密封圈挤碎,或者憋爆油管。
“怎么?有问题?”耿建国看着他们的迟疑,眉头一皱。
“要是这点能耐都没有,那这趟我就当是来滨江旅游了。”
他身后那几个技术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抱着胳膊。
“老陆。”
一直没说话的韩栋,突然开口了。
“按耿总工说的做。”
韩栋心中有数,全套的设计都是基于韩栋给出的理念,一些技术难点都是经他亲手把关。
韩栋对这台机器能够达到怎样的效果,再清楚不过。
陆先进猛地看向韩栋,他想说什么,但看到韩栋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那平静的表情里,读出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是!”
陆先进一咬牙,转身对赵新下令:
“执行命令!目标温度,零下四十度!启动液氮制冷!”
白色的寒气汹涌地灌入环境模拟舱。
玻璃壁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霜,温度计的红色液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跌落。
测试中心里,所有启航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韩栋和疆城来的那几个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温度到达零下四十度!”
赵新报告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稳住。”陆先进的声音也有些发干。
“耿总工。”
韩栋这时走到了耿建国身边,指着示波器屏幕,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您是老专家,想必自然知道这上面的数据代表什么。”
屏幕上,两条光带静静地躺着。
一条绿的,一条黄的。
耿建国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屏幕上。
示波器上的数据,他并不陌生,但这么平稳的,甚是少见。
就在这时,陆先进下达了命令。
“启动!”
液压泵沉闷的启动声响起。
示波器上,那条代表系统压力的黄色光带,只是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头,连一个像素点的跳动都没有,就稳稳地停在了五十兆帕的刻度线上。
没有冲击!
没有峰值!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平滑得,就像是机器根本没有启动一样!
耿建国身后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捂住了嘴。
耿建国自己,也是瞳孔一缩。
他搞了一辈子液压设备,从没见过在如此低的温度下,能启动得这么平稳的系统。
这不合常理!
这简直违背了他几十年来积累的经验!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身边的一位副总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复杂的。”
韩栋笑了笑。
“用软件预判,提前进行热管理和指令补偿。”
这个在后世液压控制领域属于基础操作的技术,在此刻的耿建国听来,却不亚于天方夜谭。
让机器自己预热?
这说的是机器,还是个人?
他沉默了。
他绕着还在低温下平稳运行的液压缸,又走了一圈。
这一次,他脸上的轻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思索。
过了许久,他才站定,看着韩栋。
“行,有点门道。稳是稳了,但光稳没用。”
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考校的意味。
“我们矿上那帮小子,开起机器来粗得很,我得看看它,结不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启航员工都脸色大变的话。
“就现在,零下四十度,把系统压力,给我超载百分之三十!
然后全速往复冲程,五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