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研发楼,计算中心。
两台微型计算机并排摆放,机箱外壳都拆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走线。
为了给它们散热,旁边摆着两台工业风扇,对着机芯呼呼地吹,卷起一股股电子元件和松香混杂的热浪。
赵新和刘涛两个人,就守在这两台机器旁边。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各种数学公式和逻辑流程图。
几个空了的铁皮茶叶筒子摆在一边,里面塞满了烟头。
他们已经在这里泡了快十天了。
“不行,这个积分步长还是太大了。”
刘涛指着屏幕上一条刚刚生成的模拟曲线,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看这个拐点,还是有零点一毫秒的超调,虽然比上次好,但还是不够平滑。”
那条曲线,代表的是液压油在温度急剧变化时的黏度变化。
韩栋提出的预判思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们需要建立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把温度、压力、油液流速、甚至活塞杆运动速度这些变量全都耦合进去,提前计算出成千上万种工况下的系统状态。
这台计算机,就是在跑这个前置计算。
它已经连续运转了十天十夜,才完成了不到一半的数据模型。
“不能再缩小步长了。”赵新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
“再小,计算量就是指数级增长。这台机器跑到报废也算不完。我们得从算法本身想办法。”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
“我们现在用的是龙格库塔法,精度是高,但计算太复杂。
能不能换个思路,在关键的相变点,比如油温接近凝固点或者沸点的时候,局部采用预测校正算法?
用低精度的快速预测,再用高精度的结果去校正它,牺牲一点通用性,换取在关键区间的计算速度。”
刘涛凑过去,看着赵新的草图。
两个年轻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激烈地争论着。
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纯执行韩栋命令的士兵。
韩栋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而在这条路上具体怎么走,用什么姿势跑,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学识和智慧,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陆先进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没有打扰两个年轻人,只是默默地把两个刚从食堂打来的饭盒,放到了桌子的一角。
饭盒还是温的,里面是白米饭和红烧肉。
他看了一眼那台运行着的计算机,又看了看满地的草稿纸。
他想起了自己在宁州重机厂的时候,为了申请一台好点的设备,要写多少报告,看多少脸色。
而在这里,韩栋只是听了他们的需求,第二天,刘卫东就亲自带人,把厂里仅有的两台微机全都搬了过来,还专门从市里拉了条供电专线,就怕电压不稳烧了机器。
在这里,技术不是累赘,不是需要反复论证的成本。
技术,就是一切。
“成了!”
赵新突然一声大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计算机屏幕上,一条新的模拟曲线生成了。
那条曲线在经过最陡峭的温度变化区间时,平滑得像一条被绷紧的直线,之前那个恼人的超调毛刺,彻底消失了。
他们成功了。
用一种更聪明的算法,在有限的计算能力下,实现了对物理变化的完美预测。
刘涛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那条完美的曲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写代码,而是在跟物理规律本身对话,并且,他们赢了。
“吃饭吧。”陆先进把饭盒推了过去,语气平静。
“吃完饭,把数据模型导出来。硬件那边,也准备好了。”
……
新厂区的精密模具车间。
这里跟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不同,安静、明亮,一尘不染。
八级钳工赵修平,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一台全新的坐标镗床前,仔细端详着一个刚刚加工完成的钢制模具。
这套模具,就是用来生产模块化组合密封里,那个起关键作用的弹性补偿环的。
陆先进带着几个结构工程师站在一旁。
“赵师傅,怎么样?”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道。
赵修平没说话,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自己打磨的内孔量规,小心翼翼地伸进模具的型腔里,轻轻转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半晌,赵修平才直起身子,取下量规。
“尺寸没问题。光洁度也够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机床的加工精度。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但是,这东西用不了。”
用不了?
几个年轻工程师都愣住了。
机床是经过韩栋之手亲自改装的,图纸是反复验算过的,怎么会用不了?
“为什么?”陆先进问道。
赵修平拿起模具,指着型腔内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脱模斜度给得太小了。”
他用指甲盖在那划了一下。
“图纸上是零点五度,没错。但你们算的是金属,没算橡胶。”
“橡胶这东西,有脾气。加热硫化的时候,它会流动,会膨胀。
这么小的斜度,等它成型冷却,就会死死地扒在模具壁上。到时候,你用再大的力气也顶不出来。
就算强行顶出来,这个角上,也会留下肉眼看不见的撕裂伤。
用在疆城那种地方,一个热胀冷冷缩,口子就开了。”
他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工程师都哑口无言。
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没有,设计手册里也不会写。
这是几十年如一日,跟材料打交道,用手、用眼睛、用身体感觉,积累下来的经验。
这就是韩栋说的,要把赵师傅的手感,变成数据的真正含义。
数据是死的,但经验是活的。
“那……那怎么办?模具都做出来了,总不能报废吧?”
一个工程师心疼地说道。
这套模具,光是材料成本就上千块。
“报废干啥?能修。”
赵修平走到自己的工具台前,从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锉刀里,挑了一把最细的,形状古怪的金刚石锉。
“老赵,你这是要……”陆先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放心,陆总,心里有数。”
赵修平把模具牢牢地固定在台钳上,左手扶稳,右手持锉。
他瞬间像是变了个人。
腰杆挺直,呼吸平稳,眼神专注。
他没有立刻下锉,而是闭上眼睛,右手在模具上方,空着比划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