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发放季度奖金分红的消息,不是通过报纸,也不是通过广播传开的。
它像一阵风,无孔不入。
最先被这阵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是数百里之外的丰山重型机械厂。
一个从滨江探亲回来的子弟,在食堂吃饭时,跟同桌的人吹牛,说起了他在启航工业的表哥。
“滨江那个新成立的启航工业合作社发奖金了,你们猜发了多少?”
那年轻人神神秘秘地伸出两个指头。
“二十?”
“两百?”有人大胆猜测。
年轻人摇摇头,脸上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那是我表哥,一个普通工人,两百块。他们厂里最牛的那个,发了五千!”
“五千?!”
整个食堂的嘈杂声,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这边。
“吹牛不上税是吧?五千块钱,你见过吗?”
一个老师傅不屑地撇撇嘴。
“我没见过,可我表哥的奖金条我见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他还跟我说,他们厂里有个从咱们丰山跳过去的八级钳工,姓赵,叫赵修平,你们认不认识?”
赵修平。
这个名字一出来,食堂里起码有一半的人都抬起了头。
那可是丰山重机厂的一块活招牌,厂里几十年的老师傅,谁不认识?
“老赵怎么了?”有人追问。
“他啊……”年轻人故意拉长了声音,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一个季度的奖金,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
这比刚才那五千块更具杀伤力。
五千太遥远,可望不可及。
可一千二,是发给了他们曾经的同事,那个每天在车间里穿着一身油腻工装,埋头鼓捣锉刀的老赵。
食堂里,先是一片沉默。
一个正在喝汤的工人,手一抖,汤勺掉进碗里,溅了一身。
赵修平之前一个月工资加所有补贴,一百三十多块。
在丰山重机厂,这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待遇了。
一千二,差不多是他不吃不喝干一年的收入。
现在,人家一个季度的奖金,就到手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跟赵修平同车间的老工友,脸色涨红,猛地站了起来。
“他老赵的档案、户口都还在厂里,那什么合作社,能给他发这么多钱?骗人的!”
“谁说档案户口还在厂里?”
那探亲回来的年轻人扬了扬眉毛。
“我表哥说了,人家启航给解决滨江户口,档案直接接收。
老赵的爱人,都安排进启航的食堂工作了。
还有他那个愁着结婚没房的儿子,人家启航直接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明年就能拿钥匙!”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食堂众人大受震撼。
户口。
配偶工作。
房子。
这三座压在国企工人身上一辈子的大山,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解决了?
先前还一脸不屑的老师傅,此刻嘴巴半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说不可能的老工友,也颓然坐了回去,眼神发直。
人群中,厂工会的刘主席,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起了那天在布告栏前,自己是如何义正言辞地撕掉了那张招聘启事,如何痛斥其为资本主义歪风。
可现在,这股所谓的歪风,吹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能撕掉一张报纸,却堵不住所有人的耳朵,更捂不住那足以把天捅个窟窿的奖金数字。
他感觉周围那些工人的眼神,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自己,那眼神里,有质疑,有嘲弄,甚至有一丝怨恨。
刘主席手里的半个馒头,再也咽不下去了。
……
这股风,同样吹进了丰山第一设计院。
刘涛,那个在设计院里画了几年水泵阀门,最后愤而出走的年轻人。
“听说了吗?刘涛在滨江那边,发了笔大财!”
“什么财?他一个刚去的愣头青,能有多少?”
“一千五!一个季度的奖金!”
“啥?!”
设计院那间永远飘着墨水味和陈旧纸张气息的大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一千五百块。
这个数字,对他们这些一个月拿着五六十块工资,自诩为天之骄子的知识分子来说,同样是天文数字。
“他不是去画图纸了吗?画什么图纸这么值钱?”
“画图纸?你还活在梦里!”
一个消息灵通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内部技术期刊,翻到某一页。
“看看这个,洛城轧机液压系统,压力波动峰值小于百分之零点八,系统响应延迟小于五毫秒。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咱们市里,不,全省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刘涛就是这个项目组的,人家现在搞的,是数控系统!
前馈控制算法!
咱们在课堂上最前沿的东西,人家已经上手在干了!”
几个脑袋凑了过去,看着那篇简短的技术报道和上面那些天书般的参数。
他们看不懂,但他们大受震撼。
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工程师,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丁字尺。
他想起了刘涛走之前,跟自己抱怨过,说他设计的那个水泵叶轮优化方案,被王副院长一句想法不成熟,缺乏实践基础给毙了。
而现在,刘涛在一个季度里,拿到了他要干两年多才能挣到的钱。
到底是谁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