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院长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他正端着一杯热茶,准备去制图室转转。
院子里那些年轻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茶水的热气,氤氲着他那张一向威严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对刘涛的评价,想起了自己否决那个方案时,年轻人脸上失望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否决的,可能不止是一个方案。
……
宁州,重型机械厂。
这里是陆先进战斗过半辈子的地方。
当五千元奖金这个消息,通过一个从滨江出差回来的采购员之口,传到技术科的时候,整个科室的人都以为他喝多了。
“老张,你再说一遍?陆总工……奖金多少?”
技术科科长,也是陆先进的老部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五千!一分不少!”
老张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启航开全员大会,当场念的!那场面,好家伙,跟过年一样!不,比过年还热闹!”
“洛城那个项目?”
“成了!早就成了!”老张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在启航的见闻。
“人家不光把咱们搞了两年的烂摊子给收拾了,还搞出了什么主动脉冲抵消,性能有了质的飞跃!
现在,又在搞什么疆城项目,听说技术更牛!
陆总工在那边,就是坐镇一方的人物!说一不二!
他手底下那帮年轻人,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眼睛里都冒着光!”
技术科里,一片死寂。
研究所的小孙,那个曾经断言陆先进的螺旋下刀方案不可能实现的技术员,正低着头,假装在图纸上画线。
但他手里的铅笔,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划拉,已经快把图纸划破了。
他的脸烧得厉害。
在宁州的时候,陆总工为了申请一点研发经费,为了调用一台好点的机床,要跟各个部门磨破嘴皮子,要写厚厚一摞报告,最后还不一定能批下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碰壁。
而现在,这头老虎,被放归山林了。
五千块钱,对陆先进那样的技术大牛来说,或许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五千块钱背后,代表的那份不受掣肘的权力,那份可以把所有奇思妙想都付诸实践的自由。
那才是对一个顶尖技术人员,最致命的诱惑。
技术科长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文件里,翻出了一份已经泛黄的申请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引进喷丸强化工艺以提高高压阀组疲劳寿命的可行性研究》。
申请人:陆先进。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厂长的批示,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缓议。
科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
关山省,省城江南市。
一间挂着省工业厅牌子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位分管不同领域的领导,正围坐在一起,开一个碰头会。
气氛有些凝重。
“丰山、宁州、洛城……好几个重点企业,最近都递了报告上来。”
一位副厅长敲了敲桌子,眉头紧锁。
“内容都差不多,技术骨干思想波动剧烈,一线高技术等级工人离职倾向明显。
矛头,都指向了滨江市那个启航工业合作社。”
“我也听说了。”另一位领导接过话头。
“听说他们用高薪,到处挖人。一个八级工,一个季度的奖金,就上千块。这不是胡闹吗?
他这么一搞,我们整个省的工资体系,不都乱套了?”
“问题不止是钱。”最先说话的副厅长,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红星总厂发来的函件。他们对启航工业提供的特种阀门质量,给予了最高评价。
并且,已经决定将后续所有同类型订单,全部转给启航。
同志们,红星总厂是什么单位?那是军工!
他们原来的供应商,是沪海的厂子!现在,订单被滨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合作社给抢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如果说高薪挖人,是歪风,那从国内顶尖的工厂手里抢走军工订单,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的产品,是真的硬!
“这个启航,这个韩栋……”
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领导,缓缓开口了。
“我有点印象。是不是就是他,解决了我们省阳州掘进机项目那个老大难的液压动力站问题?”
“对!就是他!”
“后来,洛城那个轧机项目,也是他出手盘活的。”
一件件,一桩桩。
当这些曾经被当做个例的事件被串联起来时,在座的所有领导,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正在以恐怖速度崛起的庞然大物。
“他不是在挖墙脚。”老领导掐灭了手里的烟,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在告诉我们,我们这些老家伙们,该转变思想了。
我们一直喊着要改革,要盘活企业。
可怎么改,怎么活,谁心里有底?
现在,有人给我们做了个榜样出来。
我们是把他当成洪水猛兽,一巴掌拍死?还是把他当成一条鲶鱼,让他把这潭死水,搅得更浑一点?”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想不想的问题了。
那条鲶鱼,已经长成了鲨鱼。
那股被钱和技术点燃的火,已经从滨江那座偏僻的工业小城,烧遍了整个关山省。
无数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望向滨江。
无数颗躁动不安的心,正在旧体制的围墙下,蠢蠢欲动。
一个全新的时代,在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这么用一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