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在讨论,怎么干。
陆先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发现,韩栋那天在黑板上画下的东西,不止是一个解决方案。
那更像是一枚滚烫的钢印,已经深深地烙在了这些年轻技术员的脑子里。
他教会他们的,不是一道题的解法,而是解所有题的方法。
“硬件上,也要有预判。”
陆先进打断了两人的讨论。
他的话,让激动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软件的预判,是主动进攻。硬件的预判,则是预设阵地。”
陆先进走到那台液压缸样机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缸体。
“我们那套组合式密封,用氢化丁腈橡胶的弹性,去补偿活塞杆的热胀冷缩,这个思路是对的,但还不够精细。”
他看向负责结构设计的几个老技术员。
“疆城的戈壁滩,和东北的林区,气候完全不同。
我们不能用一套密封,去适应所有条件。
能不能根据不同的极限温差区间,比如零下二十度到六十度,零下四十度到四十度,设计出几种不同硬度和膨胀系数的弹性补偿环?
就像汽车轮胎,有夏季胎,有冬季胎。我们也给客户提供几种选择。
在出厂前,就根据客户提供的工况,给他装上最合适的那一套。
把问题,解决在它发生之前。”
模块化设计。
这个概念,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设计范畴,进入了产品策略的层面。
陆先进看着众人思索的表情,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这个全新的、被韩栋命名为疆城掘进系统的方案,已经彻底成型了。
……
启航办公楼,韩栋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陆先进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刚刚画好的图纸,和一份新写的技术报告。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疲惫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自信。
“韩总。”
他把图纸和报告,放到了韩栋的桌上。
“疆城项目的最终方案,我们定下来了。”
他没有请求批示,也没有寻求指导,他的语气,是陈述,是汇报。
韩栋没有立刻去看图纸,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先进:
“说说看。”
陆先进言简意赅,用几分钟时间,把多维数据库预判补偿算法和模块化硬件结构两个核心思路,清晰地讲了一遍。
从软件的提前量,到硬件的冗余设计,从技术细节,到未来的产品化方向。
整个方案,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韩栋安静地听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陆先进的心,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韩栋会作何评价。
过了许久,韩栋才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然后问了两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个数据库,预计算需要多久?用什么来算?”
陆先进愣了一下,但立刻回答:
“我们估算过,用现在研发中心那台微机,大概需要连续不断地跑一个星期。
所以我们打算,让赵新他们再组装一台专门用于计算的机器。”
韩栋点了点头,又问:
“模块化的密封件,意味着好几个型号。仓库管理和生产调度的复杂度,至少增加一倍。张勇那边,能跟得上吗?”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尖锐,直指管理层面。
陆先进却早有准备:
“我们考虑到了。刘涛正在牵头,编写一份《疆城液压系统选型手册》。
以后销售和生产,不需要懂技术细节。
他们只需要根据客户提供的工A、工况B、工况C,对照手册,就能找到对应的密封环型号、控制系统软件版本。
把复杂的技术问题,变成简单的查表流程。”
把复杂问题,流程化。
把技术壁垒,转化为操作标准。
这正是韩栋一直在做的事情。
韩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报告,他看着陆先进,脸上露出了较为满意的表情。
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同意。
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技术报告的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推了回去。
“就按你们说的办。”
这几个字对陆先进而言,却比任何嘉奖都来得有分量。
这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代表着他和他带领的这支团队,已经真正得到了这位年轻领导者的认可。
他们,毕业了。
陆先进拿着签好字的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研发中心。
他看到赵新和刘涛正围着一块电路板,激烈地争论着总线地址的分配问题。
他看到几个硬件工程师,在地上铺开巨大的图纸,讨论着新密封环的模具要如何开口。
他看到远处,新厂区的工地上,巨大的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辆辆满载着物料的卡车,正排着队,缓缓驶入。
所有的人,都在忙碌。
所有的事,都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