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测试中心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臭氧和热油味道的兴奋劲儿，却久久没有散去。
陆先进没有跟着年轻人一起去食堂庆祝，而是独自一人，又回到了那台巨大的环境模拟舱前。
舱门已经打开，那台刚刚经历了冰火两重天考验的特种液压缸，静静地躺在测试台上，缸体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陆先进的脑海里盘旋，却没能带来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
他绕着测试台，走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焊点，每一根油管接头。
最后，落在了控制台那台依旧亮着的示波器屏幕上。
代表输出力的那条绿色光带，确实是一条完美的直线，完美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可在这条直线下方，另一条代表系统内部管路瞬时压力的黄色光带，却不那么完美。
它的大趋势是平稳的，但在几个关键的温度骤变节点，还是能看到几个微小的，一闪而过的毛刺。
波动峰值小于百分之一点二。
这个数据，足以让省内任何一家液压研究所汗颜，足以让疆城那位挑剔的客户满意得无话可说。
但陆先进不满意。
他盯着那几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毛刺，眉头越锁越紧。
这不像是一个胜利者该有的表情。
刘涛和赵新端着饭盒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陆总，您怎么没去吃饭？”
赵新不解的问道。
陆先进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屏幕：“你们来看这个。”
两人凑了过去。
“这……这不是挺好的吗？”
刘涛看着那条黄色的线。
“波动这么小，已经超出理论预期了。”
“不。”陆先进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沉。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温度从六十度骤降到零度，以及从零下二十度开始回温的两个时间点。
“在这两个点上，压力有一个先降后升的补偿过程。
虽然最终被我们的控制系统拉回来了，但这个过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赵新扶了扶眼镜，凑得更近了，他看懂了。
“我们的补偿，慢了半拍。”
陆先进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韩总的思路，是用软件去主动适应环境。但我们现在的做法，更像是被动的适应。温度传感器检测到温度变了，把信号传给微机，微机再计算，再给伺服阀发指令。
这一套下来，不管怎么优化，都有一个固有的时间延迟。”
陆先进转过身，看着两个最得力的年轻人。
“这个延迟，在洛城项目那种常温工况下，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疆城项目这种极限温差下，它就变成了漏洞。
油温每变化一度，黏度都在变。
我们的系统，永远是在追着黏度的屁股后面跑，而不是跑在它前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今天，我们只是测试了一百个循环。如果这东西在戈壁滩上，一年要经历几千次、几万次这样的温差循环呢？
每一次都慢半拍，每一次的压力冲击，都会在密封件和阀组内部，累积下一点点微小的疲劳损伤。
一年之后，两年之后呢？”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股子成功的喜悦，被陆先进这几句冷冰冰的分析，冲刷得一干二净。
刘涛和赵新互相看了一眼，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满分，结果卷子发下来，才发现背面还有一道附加题，而他们连题目都没看到。
“那……那怎么办？”刘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传感器的延迟是物理极限，算法再快，也快不过光速啊。”
“所以韩总当时说了两个词。”
陆先进缓缓开口，他看着刘涛，又看了看赵新。
“一个是顺应，另一个，是预判。
我们做到了顺应，但我们没有做到预判。”
赵新猛地抬起头，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查表法！”他脱口而出。
“洛城项目！韩总提过的那个确定性延迟的思路！”
刘涛也反应了过来，他激动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温度传感器告诉我们现在是多少度？我们可以预测它接下来会是多少度！”
两个年轻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亢奋起来。
赵新直接冲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就开始画：
“不能只建立一个温度黏度的二维模型。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多维的！把时间也加进去！
根据当前温度、环境温度、以及过去十分钟的温度变化曲线，去预测下一分钟的温度！”
刘涛紧跟着补充：
“不光是温度！还有压力！系统压力本身也会影响油温！这是一个耦合模型！
我们可以提前把成千上万种工况，都计算一遍，做成一个数据模型。
系统在运行时，不是去计算，而是去查模型内的数据！
根据当前的状态，直接从数据库里，调出最优的、带有提前量的补偿指令！”
“用空间换时间！”赵新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这几个字，兴奋得满脸通红。
陆先进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个模糊的构想，迅速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行的技术方案。
他看到，刘涛已经开始草拟算法的逻辑框架，而赵新则在另一边，开始估算这个数据库需要多大的存储空间，以他们现有的那台微型计算机，能不能跑得动。
他们没有再问怎么办，也没有说这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