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对生产主管张勇来说,这七天,比他之前在启航干的所有日子加起来都漫长。
车间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三条泾渭分明、从头走到尾的生产线。
现在,整个车间被重新分配空间。
东边一块,是车削区,十几台大小不一的车床凑在一起,嗡嗡作响。
西边一片,是铣削区,龙门铣、卧式铣床排成几排。
最里面,最金贵的那几台磨床、镗床,被单独圈起来,成了精加工中心。
第一天,整个车间乱成了一锅粥。
工人们习惯了在自己的工位上,等着上一道工序的零件流过来,干完活,再传给下一道。
现在,他们干完手里的活,一抬头,懵了。
下一个零件在哪?要送到哪里去?
张勇的办公室被搬到了车间正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身后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图钉钉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卡片。
每一张卡片,都代表着一个批次的零件。
“三车组刘师傅,你手里的活干完了?好,去领A-07号料车,送到铣削三组去!快!”
“磨床那边怎么停了?等着上料?小王!B-11号车,早就该送过去了!”
张勇的嗓子在头两天就喊哑了,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台子上,像个打仗的将军,调兵遣将。
他一开始觉得韩总疯了。
可到了第三天,他看着那块调度板,忽然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所有的卡片,所有的料车,最终都像百川归海一样,涌向一个地方,精加工中心,三号高精度磨床。
那台磨床二十四小时不停,三个班的操作工轮着上,旁边还配了两个专门上下料的学徒。
零件磨好,还没凉透,就被等在一旁的检验员拿去测量。
合格的,立刻打包。不合格的,当场分析原因。
所有的机床,所有的人,都在为这一台机床服务。
红星总厂那批加急的阀门,就在这种看似混乱,实则高效的流转中,被一点点啃了下来。
第七天早上,最后一箱阀门装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卡车司机揣着厚厚一沓路条和介绍信,一脚油门,冲出了厂区大门。
比红星总厂要求的提前十天的最后期限,还早了两天。
张勇靠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他看着自己那块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调度板,看着车间里那些依旧在各个功能区之间穿梭的工人,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套搞法,他看不懂,但他服了。
……
同一时间,研发小楼的液压测试中心。
陆先进、刘涛、赵新,还有整个液压项目组的核心骨干,全都围在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件前。
那就是疆城项目的特种液压缸样机。
它被固定在一个钢铁铸造的测试台上,外面罩着一个用钢化玻璃和保温材料临时搭建的环境模拟舱。
几根粗大的管子连接着舱体,一头是发出红光的电加热器阵列,另一头,是挂满白霜的液氮罐。
“开始吧。”陆先进说道。
负责控制台的赵新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嗡——
舱室内的加热器瞬间亮起,温度计的红色液柱肉眼可见地向上攀升。
“三十度……四十度……五十度……”
刘涛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嘴里小声地报着数。
“六十度!达到最高温度设定值!”
几乎是同时,赵新敲下另一个指令。
嗤——
液氮罐的阀门打开,白色的寒气汹涌地灌入舱内。
玻璃壁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冰霜,舱内的温度又开始急速下降。
“二十度……零度……零下十度……”
“零下二十度!达到最低温度设定值!”
一个循环。
从酷暑到严寒,温差八十度,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测试台上那根连接着液压缸活塞杆的力传感器。
传感器的读数,连接着一台示波器。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输出力的绿色光带,在整个剧烈变温的过程中,只是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稳如磐石!
“成功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喃喃自语。
“把数据调出来!”陆先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刘涛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操作,很快,一张数据汇总表出现在屏幕上。
“报告陆总!在正六十度到零下二十度的极限温差循环测试中,液压缸输出力波动峰值,小于百分之一点二!密封件在连续一百次高低温冲程后,无任何可见泄漏!”
成了!
真的成了!
会议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陆先进缓缓走到那台样机前,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缸体上。
他回想起一个星期前,韩栋在黑板上画下的那支温度计,那个轻描淡写画出的箭头。
“让机器去主动适应环境”。
就这么一句话,为他们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过去七天,刘涛和赵新带着软件小组,几乎没合过眼。
他们真的把温度这个变量,写进了前馈控制的数学模型里。
控制系统不再是单纯地执行命令,而是会根据缸体上传感器返回的实时温度,提前计算出液压油黏度的变化,然后微调伺服阀的指令。
天热了,油稀了,阀就开小一点。
天冷了,油稠了,阀就开大一点。
而陆先进自己,则带着硬件组,按照韩栋的思路,设计出了那套匪夷所思的组合式密封。
内层用最耐磨的聚四氟乙烯,死死地封住活塞杆。
外层,再套上一个用氢化丁腈橡胶做的弹性补偿环。
热胀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