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加急电报,被送到了生产主管张勇的桌上。
电报是江南红星总厂发来的,内容简单粗暴。
他们订购的那批特种阀门,交货期必须提前十天。
理由是他们的重点军工项目等不了,如果启航做不到,他们就只能去找沪海的厂子想办法。
张勇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全是汗。
提前十天?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生产排程表,那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批注,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生产任务。
三条老生产线,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停过了。
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就算这样,也只是勉强能跟上洛城项目的小批量试制和联盟内部几个老客户的订单。
现在,红星总厂这根铁棍,就这么硬生生地捅了进来。
“疯了!这帮人真是疯了!”张勇把电报拍在桌上,胸口堵得发慌。
他冲出办公室,一头扎进轰鸣的车间里。
燥热的空气混着金属切削和冷却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问题所在。
三号线那台高精度磨床,是整个生产流程的瓶颈。
所有高精度阀芯的最后一道精加工,都得从它这儿过。
可现在,机床前面排着队的,不是红星总厂的活儿,而是几个穿着研发中心白大褂的年轻人。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件往夹具上装。
“你们干什么呢!”张勇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这台机床的活儿都排到下个礼拜了!谁让你们插队的?”
带头的正是赵新,他推了推眼镜:
“张主任,这是疆城项目的样件,陆总工交代了,今天必须把数据做出来。”
“疆城项目?哪个项目能比红星总厂的订单还急?”
张勇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嗓门大得盖过了机器的噪音。
“人家电报都拍过来了!这批货要是交不出去,损失的是几百万的订单!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新被他吼得有点懵,但还是坚持道:
“陆总说了,疆城这个项目,比洛城的还重要。
我们已经卡在这儿一个星期了,所有方案都试过了,就差这最后一次的材料测试数据。”
“我不管什么疆城洛城!我只知道我的生产计划要乱套了!”张勇是真的急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快要被淹死的人,而赵新他们就是压在他头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在轰鸣的机床旁边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
与此同时,研发小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同样压抑。
地上扔了许多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陆先进两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黑板上一张复杂的液压缸结构图。
疆城项目。
客户要求的是一种用于大型露天矿用挖掘机的特种液压缸,臂展超过二十米,工作环境是昼夜温差能达到五十度的戈壁滩。
白天,地表温度烤得能煎鸡蛋,液压油变得跟水一样稀。
晚上,气温骤降到零下,液压油又稠得跟浆糊似的。
热胀冷缩,成了无法逾越的技术难点。
他们设计的缸体和活塞杆,在模拟测试中,因为材料膨胀系数的细微差异,在极限温差下会产生超过五十微米的形变。
这个数字,足以让最顶级的密封圈在几个冲程之内就被磨损、撕裂,导致整个液压系统当场失效。
“陆总,要不……我们再换一种合金材料试试?”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声提议。
“没用的。”陆先进的声音沙哑。
“我们已经试了五种国内能找到的最好的特种钢,热处理工艺也改了十几次。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材料问题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垂头丧气的技术骨干。
“这是一个系统性难题。
材料的物理特性、密封件的结构设计、液压油的温变黏度曲线,这三个变量搅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个星期了。
整个液压项目组,所有最顶尖的头脑,都被困在了这里。
洛城项目大获成功带来的那股豪情壮志,正在被这个来自疆城的难题一点点消磨殆尽。
陆先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以为自己带领团队攻克了主动脉冲抵消技术,就已经站在了国内液压领域的顶峰。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台小小的特种液压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这时,杨东伟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陆,生产上出事了。”他把刚才车间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张勇那边怕是等不及,红星总厂的单子要是黄了,不光是钱的问题,咱们启航刚打出来的名声,就得砸一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条是火烧眉毛的生产任务,关乎企业的信誉和现金流。
一条是悬而未决的技术难题,关乎企业未来的技术上限。
两条战线,同时告急。
陆先进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捏着眉心。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个总工程师的担子,有千斤重。
“走吧。”杨东伟叹了口气。
“这事,只能去找韩总了。”
……
韩栋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听完杨东伟的叙述,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排文件柜前。
他从里面抽出两本厚厚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一本,是张勇每天上交的《生产调度日志》。
另一本,是设备科按照他的要求建立的《关键设备运行时长及故障预判档案》。
韩栋翻开张勇的日志,一页一页看得很快。
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数字上。
“三号磨床,单件平均加工时长,四十二分钟。辅助时长,包括上下料、对刀、测量,平均十九分钟。”
他抬头看向杨东伟:
“老杨,你看。真正干活的时间,只占了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浪费在了等待和切换上。”
他又翻开另一本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