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丰山第一设计院的工程师刘涛,抱着一摞崭新的笔记本和几支绘图铅笔,心头火热。
昨天欢迎宴上杨东伟总工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
研发国产数控系统!
这对一个在设计院里画了几年水泵阀门图纸、满腔抱负无处安放的年轻人来说,分量太重了。
重得让他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在工地的临时宿舍区来回踱步,就等着上班的铃声。
他被钱理领到了研发小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靠墙摆着几张崭新的绘图桌。
一个看着比他还年轻几岁的青年,正埋头在一堆电路板和示波器中间,手里拿着电烙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的味道。
“赵新,这是刘涛,丰山设计院来的高材生。以后你们就是一个组的战友了。”
钱理介绍道。
赵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冲刘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刘涛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会直接被带去见陆先进总工,甚至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韩总,然后开一个隆重的项目启动会,宣布那件激动人心的大事。
结果,就这么被领到了一个年轻人面前?
钱理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小刘,别心急。
韩总说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先跟赵新熟悉一下,他可是咱们洛城项目的大功臣,控制系统就是他带着人搞定的。”
钱理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烙铁,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推到刘涛面前。
“喏,你的活儿。”
刘涛打开箱子,里面不是什么尖端设备,而是一摞厚厚的、用麻绳捆着的资料。
最上面,是一本手写的笔记,封皮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关于高频换向阀伺服控制的几个猜想》。
字迹他认得,是昨天在液压样机旁边看到的,陆总工亲笔写的测试记录。
不对,这字比陆总工的更锋利,更自信。
他翻开笔记。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理论,全是问题。
“问题一:现有滤波算法在处理压力传感器反馈信号时,存在固定延迟。
若要将系统响应时间从5毫秒压缩至3毫秒,该如何优化算法?
提示:不要局限于优化现有算法,可否绕开?”
“问题二:查表法在理论上可以实现零延迟预判,但数据表的建立需要庞大的前置计算量,且无法应对材料老化、油温变化带来的参数漂移。
如何建立一个具备自适应能力的动态数据表模型?”
“问题三……”
一个个问题,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每个问题下面,都留着大片的空白,但偶尔会在页边空白处,用红笔画着一些电路图雏形,或者是一小段意义不明的汇编代码片段。
这些东西,比他在大学课堂上听过的任何内容都更尖锐,更接近本质。
“这是……”刘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韩总写的。”赵新言简意赅。
“洛城项目收尾的时候,他花了一个晚上写的。
他说,这是数控系统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也是给新同志的见面礼。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问题,变成可执行的方案。
我负责硬件,你负责软件。”
刘涛的手指抚过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终于明白,这里没有废话,没有虚头巴脑的动员会。
所谓的研发国产数控系统,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已经被人拆解成无数个具体步骤的、实实在在的工程。
而他,就是被选中来走这第一步的人。
他抱起那摞资料,走到一张空的绘图桌前,郑重地放下,然后拿起铅笔。
一股前所未有的肃静感,从的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
同一时间,在研发小楼的另一头,一间刚刚改造出来的精密测量室里。
八级钳工赵修平,正戴着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台崭新的机器。
机器是英国产的,全称叫轮廓度及圆度测量仪,光是运费和保险,就花了好几千块的外汇。
赵修平在丰山重机厂干了三十年,只在画报上见过这金贵玩意儿。
昨天,他被韩栋那0.2微米的奇迹给镇住了。
今天一早,杨东伟就把他领到这里,告诉他,以后他就是精密修配攻关小组的组长。
他以为自己会领到一堆报废的高精尖零件,让他用那双神乎其技的手去修复。
可杨东伟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杨东伟递给他一个最普通的轴承内圈,这是启航自己的生产线上,最大批量生产的零件。
“老赵,你的任务不是修它。”杨东伟指着那个零件。
“你先用这台仪器,把它所有的误差都测出来,印成报告。
然后,用你平生所学,不管是锉、是刮、是研磨,想办法把它的精度提高一倍。”
赵修平愣住了:
“杨总,这……这零件本身精度就不高,提高一倍也没啥大用啊。
这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
“谁说没用?”杨东伟的表情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