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不在于提高多少,而在于你怎么提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塞到赵修平手里。
“韩总交代了。从你拿到零件开始,你用的是几号锉,锉了几下,用的力道是推还是拉,手腕转了多少度,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研磨膏,配的什么油,研磨了多长时间,每分钟转速是多少……
所有这些,你都要给我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这……”赵修平彻底懵了。
他这手绝活,靠的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感。
锉刀下去,是轻是重,全凭一心。
这玩意儿怎么记录?力道多大?谁说得清?
“说不清,也要说清!”杨东伟加重了语气。
“老赵,韩总跟我说,你的这双手,是咱们省内工业的宝藏。
但一个人的宝藏,埋在土里,那就永远只是个传说。
他要你做的,就是把这宝藏挖出来,擦干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把你的手感,变成数据,变成标准,变成工艺手册!
让以后启航的每一个年轻钳工,都能照着你的手册,学到你三成的本事,咱们启航就领先全省了!”
“把手感变成数据?”
赵修平喃喃自语,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冰冷的轴承内圈。
他干了一辈子活,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他手上的感觉,是可以变成白纸黑字的。
他忽然明白了。
那位年轻的韩总,不仅仅是想让他修几个零件。
是想把他这个人,变成一本活的教科书。
赵修平拿起那个小小的轴承内圈,眼神变了。
他这辈子,从未觉得手里的活计,有如此沉重的分量。
……
生产线的车间里,空气燥热。
三条生产线已经连续运转了快两个月,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生产主管张勇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车间里来回穿梭。
他的调度日志上,密密麻麻,已经写满了各种加急的生产任务。
红星总厂的阀门配件,一天都不能断。
疆城项目那边的特种液压缸,等着样件去测试。
洛城项目虽然样机成功了,但后续的小批量试制订单源源不断,光是备料就让仓库那边频频叫苦。
“张主任!三号线那台磨床,主轴温度报警了!”
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师傅跑过来,嗓子都喊哑了。
张勇心里咯噔一下。
那台磨床是给洛城项目加工阀芯的关键设备,宝贝疙瘩。
要是它趴窝了,整个生产计划都得完蛋。
“让操作工停机!物理降温!把风扇全给我对着它吹!”张勇一边吼,一边往那边跑。
他心里清楚,这都是杯水车薪。
连续高强度运转,机器的疲劳是不可逆的。
这台机床,怕是得大修了。
可这一修,至少得停产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他拿什么去给杨总和陆总交代?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准备打电话摇人之时,车间门口开进来一辆卸货车。
车上跳下来几个人,是设备维修科的。
领头的王师傅看到张勇,直接扬了扬手里的工具箱。
“张主任,别急,我们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我电话还没打呢。”张勇一脸诧异。
“打什么电话,我们是按计划来的。”
王师傅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主轴轴承和配套的密封件。
“按计划?”张勇更糊涂了。
“韩总的计划。”王师傅一边指挥手下人拆卸机床护板,一边解释道。
“一个月前,韩总就把我们几个叫过去,给了我们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厂里这几台关键设备,按照现在的生产强度,大概什么时候会出问题,需要更换哪些配件。
连配件的型号、数量,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让我们提前把东西都备好,算着日子,今天就该轮到你这台机器了。”
张勇愣在原地,手里的报表掉在地上。
他看着维修科的人熟练地拆卸、清理、更换轴承,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显然是早就演练过。
他想起来,一个月前,韩栋确实找他要过一份详细的生产排班表和设备运行时长记录。
当时他以为只是例行检查,没想到……
那位年轻的领导,竟然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预判到了今天会发生的故障。
他不仅仅是在指挥战斗,他甚至算准了每一杆枪什么时候会炸膛,并且提前准备好了备用的枪管。
张勇弯腰捡起报表。
他看着热火朝天的车间,看着研发楼里那些彻夜不熄的灯火,看着远处工地上拔地而起的厂房轮廓。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为一个人打工。
自己正身处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内部,每一个人,每一个部门,都是一个齿轮。
他们彼此看不到对方,却在一种无形的力量驱动下,严丝合缝地协同运转,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着。
而那个设计并启动了这台机器的人,正是韩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