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活塞杆冷缩了，有缝隙了，外层的橡胶环就靠自身的弹性自动胀开，把内层的密封圈再顶回去。
一个用软件主动补偿，一个用结构被动适应。
这个困扰了他们一个多星期的死结，就这么被一个全新的设计思想给解开了。
陆先进看着眼前这台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样机，他知道，这东西的意义，绝不只是一份来自疆城的订单。
这是启航工业，第一次在一个全新的领域，定义了自己的技术路线。
……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声地停在了启航工业那简陋的大门口。
这种车，在滨江市里都不多见，通常是地市级领导的座驾。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领头的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神情严肃，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的传达室，只是亮了一下工作证，传达室的老大爷立刻站得笔直。
“同志，我们是江南省红星总厂的，找你们厂的负责人，杨东伟总工。”
杨东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陆先进讨论疆城项目下一步的量产工艺问题。
“红星总厂的人？”杨东伟有些纳闷。
货不是昨天才发走吗？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里的图纸，一路小跑地赶到会客室。
一推开门，那位国字脸的中年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来，不等杨东伟开口，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杨总工！可算见到你了！我是红星总厂管生产的副厂长，我叫靳东方。”
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激动和感激所取代。
“靳厂长，您太客气了。是不是那批货……”
“货收到了！今天凌晨四点就到了！”
靳东方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道，声音提高了些。
“杨东伟同志，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代表我们红星总厂，代表我们整个项目组，来跟你们说一声谢谢！”
说着，他竟然向杨东伟，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东伟彻底懵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靳厂长，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是客户，我们按时交货是应该的，怎么还……”
“不，你不知道，你们这批货，对我们有多重要！”
靳东方直起身子，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这根本不是按时交货，你们是救了我们的命！”
他拉着杨东伟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头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杨总工，实不相瞒，我们这个项目是军工项目，保密级别很高。之前跟你们催货，也是有纪律，很多事不能说。”
靳东方压低了声音。
“我们正在为海军研制一款新型舰炮的随动系统。
上个星期，接到上级通知，首长和海军的专家组要提前来厂里视察样炮。
可就在节骨眼上，我们从沪海订购的一批核心控制阀，在测试中出了重大质量问题，当场报废！
我们自己的生产线，精度又达不到要求。整个项目，就卡在了这几枚小小的阀门上。”
杨东伟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当时，整个厂子都快急疯了。要是样炮动不起来，我们厂长，还有我，就得当场脱了这身衣服回家种地！
我们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给你们发的加急电报。说实话，当时谁心里都没底。”
靳东方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
“昨天晚上，你们的货车开进厂区的时候，我们项目组几十个人，就跟迎接英雄一样！
连夜开箱，连夜装配，今天早上六点，就在首长和专家组抵达前一个小时，样炮调试成功！
你们送来的那批阀门，质量好得没话说，压力响应比我们设计的理论值还要快！测试结果，完美！”
杨东伟的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韩栋当时会说，这个单子，砸锅卖铁也得按时做出来。
这哪里是一笔生意，这分明就是一项军令状！
“靳厂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杨东伟的声音都有点干。
“不！”靳东方用力一摆手。
“你们立了大功！首长非常满意，我们这个项目，后续的经费和生产任务，全都批下来了！
我们红星总厂，欠你们启航工业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再次打开公文包，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份空白的采购合同，和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杨总工，我这次来，也是带着我们厂党委的决议来的。
从今往后，这款随动系统的所有阀门配件，我们全部交给你们启航生产！
价格，你们开！
数量，我们要的很多！
这是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杨东伟看着那份空白合同，整个人有些哑然。
他想起了那个在车间里拿着铁皮喇叭吼得声嘶力竭的张勇，想起了那些三班倒、眼睛通红的工人们，想起了韩栋在那张生产排程表上画下的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条。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送走了激动万分的靳东方一行人，杨东伟捏着那份签好字的合同，第一时间就冲向了正在建设的新厂区。
他在一号主装配车间的巨大钢结构骨架下，找到了韩栋。
韩栋正戴着安全帽，和刘卫东一起，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指指点点。
“韩总！”杨东伟跑得气喘吁吁，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韩栋会和他一样激动。
可韩栋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拿过合同，看了一眼，就递给了旁边的刘卫东。
“知道了。让财务那边走流程吧。”
他的反应，平淡得就像只是听说食堂今天中午加了个菜。
“老杨。”韩栋转过身，拍了拍杨东伟肩膀上的灰尘。
“告诉张勇，新生产模式磨合得不错。让他把这套方法，固化成标准流程。
红星总厂的单子，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订单，追着我们跑。”
说完，他又转回头，指着脚下那片刚刚回填的地面。
“老刘，港岛那边买的第二批货到了。让钱理带人去接一下。那两条预埋的水泥管道，可以开始铺设了。”
“铺设？铺什么？”刘卫东一脸茫然。
韩栋看着远方，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整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铺设我们启航工业未来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