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纸,正铺在一辆北京吉普的车头盖上。
两人正弯着腰,凑在图纸前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老杨,你看这块,主装配车间的地基,韩总特意标注了,要比设计院的普通标准再加固一层钢筋网,他说以后上的都是大家伙,吨位小不了。”
刘卫东的手指在图纸上划着。
“那肯定。”
杨东伟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
“洛城那个轧机液压站项目,光一个主泵机组就几十吨重。
还有疆城那边,听说地质条件比阳州还复杂,掘进机肯定要升级换代,到时候只会更重。
地基不打牢,以后出了问题,哭都来不及。”
“还有这个,液压测试中心。”
刘卫东又指向图纸的另一角。
“韩总要求跟主厂房完全物理隔离,地基要挖到岩石层。他说高压测试的时候,那几百兆帕的压力,产生的震动和噪音不是开玩笑的,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不能影响其他生产线。”
“韩总想得比谁都远。”
杨东伟感慨道。
“咱们搞了一辈子技术,都是设备等人,等设备坏了再去修。
他倒好,这厂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经把未来十年可能遇到的问题都算进去了。”
“所以说,咱们这把老骨头,跟着他干,没错!”
刘卫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却全是干劲。
陆先进就那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
刘卫东和杨东伟,这两个在宁州时他根本看不上眼,觉得技术早已落伍的老家伙,此刻讨论的,却是他做梦都想参与的项目。
轧机液压站、新一代掘进机……
每一个词,都点燃了他心里那堆尚未熄灭的技术热忱。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柴油味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那辆吉普车走了过去。
他的皮鞋踩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一个个泥点,但他毫不在意。
“刘总调,杨总工。”
听到声音,正在讨论的两人停了下来,一起转过头。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干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是……?”刘卫东眯着眼睛。
“我是陆先进。宁州重型机械厂的。”
陆先进的声音有些沙哑。
宁州。
陆先进。
这两个词一出来,刘卫东和杨东伟的表情立刻变了。
警惕,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请问你来干什么?”
刘卫东的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
“我来找韩栋同志。”
陆先进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目光在偌大的工地上扫了一圈。
“他在哪?”
“韩总在指挥塔上。”
杨东伟指了指工地中央一个用脚手架临时搭建起来的几层楼高的平台。
“你找他有事?”
陆先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提着公文包,朝着那个简陋的指挥塔走去。
刘卫东和杨东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不解。
“他来干嘛?示威?还是来偷技术的?”刘卫东皱着眉。
“不像。”杨东伟摇了摇头。
“你看他那样子,倒像是……”
杨东伟没把话说完,但刘卫东好像明白了。
陆先进戴上安全帽,踩着吱吱作响的脚手架木板,一步步往上爬。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脚下的工地全貌,也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终于爬到了顶层平台。
韩栋正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俯瞰着整个工地。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正在汇报着什么。
“一号地块的打桩作业,预计后天可以全部完成。”
“水泥和钢筋的供应,已经跟市物资局协调好了,优先保障我们。”
“设计院那边来了电话,说热处理中心的设计图,有几个细节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韩栋放下望远镜,逐一回复,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告诉设计院,炉体的隔热材料必须用最新的硅酸铝纤维,不能为了省钱就用老式的耐火砖,初期投入高一点,长远看能耗能省下来。
打桩队那边,让他们加快进度,晚一天,我们的成本就多一天的钱。”
他交代完工作,一转身,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陆先进。
平台上的人都愣住了,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陆总工。”
韩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韩栋同志。”
陆先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准备了无数套说辞。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那些都没用了。
他把那个沉重的公文包放在脚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有了折痕的辞辞职报告,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昨天刚办完手续。”
韩栋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平台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先进的腰杆,第一次在韩栋面前,微微弯了下去。
他看着韩栋,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
“韩栋同志,我不想再搞那些扯皮的事了。”
“我想搞前沿技术。”
“你这里,还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