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又长又闷,像是从一个陈旧的时代深处传来。
陆先进提着公文包,随着拥挤的人潮走下车厢。
一股混杂着煤灰和潮湿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钻进他的鼻腔。
滨江的空气,似乎都比宁州的要更活跃一些。
他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硬质的皮革硌得他掌心发疼。
包里,那份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辞职报告,还有他这半辈子心血积攒下来的几十本技术笔记,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也压着他的心。
从宁州重型机械厂的总工程师,到一个前途未卜的投奔者,这个身份的转变,只隔了一张薄薄的火车票。
他为什么要来?
陆先进自己问自己。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阳州煤矿井下那台性能恐怖的掘进机,也不是报纸上马青山厅长那番掷地有声的讲话。
而是一段话。
“抱着几十年前的老设备,严格按照论资排辈,让有能力的年轻人端茶倒水,把科研成果锁在抽屉里,评完职称就束之高阁……”
这些话,刺在陆先进心头,扎破了他在宁州重机厂里,用稳定、资历、总工身份这些东西编织起来的虚假体面。
他想起了自己刚提交的一个新液压阀组的设计方案,因为几个老资格的副厂长觉得改动太大,风险不可控,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他想起了厂里新分来的几个大学生,满腔热情,提的几个改进建议,最后都石沉大海,如今在车间里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工具,打扫卫生。
他想起了自己,五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耗费精力最多的事情,不是画图纸,搞研发,而是参加各种扯皮的会议,平衡各个部门的关系。
够了。
真的够了。
陆先进走出站台,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广场。
他需要找到韩栋。
他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摸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
按照报纸上刊登的地址信息,他通过查号台,要到了启航工业合作社的电话号码。
笨重的拨盘电话,每转动一个数字,都发出咔哒的声响,缓慢沉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电话接通了。
“喂,启航工业。”
一个年轻干脆的女声传来,背景里还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嘈杂的人声。
“你好,我找一下韩栋同志。”
陆先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韩总不在办公室,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语速很快,显然忙得不可开交。
“我……我姓陆,从宁州来的,有点技术上的事情想跟他当面谈谈。”
“宁州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韩总今天一早就去城东新厂区工地了,估计要天黑才能回来。
您要不留个联系方式,等韩总回来了我跟他说。”
去工地了?
陆先进愣了一下。
一个企业的核心人物,省里点了名要重点保护的宝贝,不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居然一大早跑去满是泥水的工地?
他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有些茫然。
风从亭子破损的玻璃缝里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看着手里沉重的公文包,是找个招待所住下,等下去?还是……
他想起了在阳州井下,韩栋亲自检查掘进机每个部件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跟自己见过的所有厂长、总工都不一样。
他的根,在一线。在那些冰冷的钢铁和滚烫的机油里。
陆先进走出了电话亭,不再犹豫。
他拦下了一辆三轮摩托,这是滨江街头常见的交通工具。
“师傅,去城东的启航工业新厂区,知道在哪吗?”
“嗨,你说那个大工地啊?全滨江谁不知道!”
骑三轮的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上车吧,保准给您送到门口。
您也是去应聘的?
我可听说了,他们那给技术员开的工资,比所有的厂子都高!”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载着陆先进穿过滨江的街道。
越往城东走,路上的景象就越是热火朝天。
拉着钢筋、水泥、砖头的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卷起漫天尘土。
路边的小饭馆,门口都挤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看见没?这些人,全是给启航建厂子的。”
三轮车师傅扯着嗓子喊。
“市里都发话了,这叫头等工程!听说一年之内就要建好,乖乖,那得是多大的厂子!”
陆先进沉默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在宁州,一个新车间的项目,从立项到审批再到动工,拖上两三年是常有的事。
而在这里,一座全新的工厂,从无到有,似乎只在朝夕之间。
还没到地方,巨大的打桩声响就透过车篷传了进来,一声一声,敲得人心脏都跟着颤。
是打桩机的声音。
光听这动静,就知道工程有多大。
三轮车在一个用竹竿和铁丝网临时围起来的大门口停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启航工业新厂区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陆先进付了车钱,提着公文包下了车。
他站在门口,呆住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巨大工地。上百亩的土地已经被推平,黄土裸露。
十几台巨大的打桩机如同钢铁巨人,正将一根根水泥桩狠狠砸进地里,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更远处,几十台推土机和挖掘机正在作业,工人们像蚂蚁一样遍布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在建一个厂,更像是在建一座新城。
陆先进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提着精致的公文包,站在这片泥泞喧嚣,充满了原始力量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在工地上搜寻,很快,就在一片刚刚完成地基浇筑的区域,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刘卫东和杨东伟。
他们俩脚上套着高筒雨靴,裤腿上全是泥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