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没有去看那份辞职报告,而是转身对身边的人说道:
“先按照刚才说的去办,进度抓紧。”
“好的,韩总。”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抱着文件和图纸,小心翼翼地从陆先进身边绕过,走了下去。
偌大的平台上,只剩下了韩栋和陆先进两个人。
工地上打桩机的轰鸣声,推土机的咆哮声,工人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从脚下翻涌上来。
“陆总工,先下去吧,这里风大。”
韩栋说着,率先转身朝楼梯走去。
陆先进愣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那份辞职报告,把它和公文包一起夹在腋下,跟了上去。
从几层楼高的指挥塔上下来,脚重新踩在坚实的泥地上,陆先进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韩栋没有带他去临时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到了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北京吉普车旁。
刘卫东和杨东伟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们看着跟在韩栋身后的陆先进,表情复杂。
“老刘,杨总工,你们也过来一下。”韩栋招呼道。
他打开吉普车的后门,从里面拿出一卷巨大的图纸,直接铺在了车头盖上。
“陆总工,你来得正好。”
韩栋用几块石头压住图纸的边角,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蓝色线条。
“这是洛城钢铁厂轧机液压系统的设计图,我们正在攻关的项目。”
陆先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凑上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这套系统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之前在宁州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项目。
“轧机液压系统的技术要求,比掘进机更高。
工作压力要稳定在50兆帕,对液压冲击的抑制和压力波动的控制,是最大的难点。”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由十几个阀体组成的复杂控制阀组。
“我们初步的设计方案在这里。
但是,模拟计算下来,在高压切换的瞬间,还是会产生一个零点几秒的压力峰值,虽然很短,但足以对轧机的精度和设备寿命造成影响。
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思路?”
刘卫东和杨东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们都清楚,这既是韩栋在阐述一个技术难题,也是对陆先进的一场现场考核。
这份图纸,是启航工业目前技术含量最高的机密之一,韩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铺开在一个之前还是竞争对手的人面前。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胆魄,让他们两人心中都有些震动。
陆先进没有客气。
他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包和辞职报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
他的手很稳。
刚才递出辞职报告时的那一丝颤抖,早已消失不见。
他整个人俯在车头盖上,仿佛周围嘈杂的工地瞬间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图纸。
他的铅笔尖在图纸上轻轻滑动,没有画下任何痕迹,像是在用笔尖代替手指,抚摸着每一个零件,感受着液压油在那些复杂的管路和阀腔里如何流动、转向、增压、卸荷。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从主泵的选型,到蓄能器的配置,再到伺服阀的控制逻辑,每一个部分他都反复推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开始西斜,把工地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
刘卫东和杨东伟的腿都站得有些麻了,可陆先进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
韩栋就靠在车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一个真正顶尖的技术专家,进入状态后,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
突然,陆先进的铅笔尖停住了。
停在了那个核心控制阀组的一个不起眼的旁路上。
那是一条用于压力补偿的细微油路。
“这里……”
陆先进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说道。
他抬起头,看向韩栋:
“这个补偿油路的设计,是为了吸收主油路切换时产生的冲击,对吧?”
“对。”韩栋点头。
“思路没错,但可能会引发另一个问题。”
陆先进的铅笔尖在图纸上点了点。
“你们的系统工作频率很高,轧机需要不断地调整压力。在这个高频切换下,这条补偿油路和主油路的液压油,会形成一个耦合的振动系统。”
他没用什么复杂的术语,但刘卫东和杨东伟一听,脸色都变了。
共振!
在机械设计里,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词。
微小的振动,一旦和系统的固有频率重合,就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整个系统的失稳,甚至解体。
“这个共振点非常隐蔽,在常规的低压测试里根本发现不了。
只有在极限工况下,当压力和切换频率同时达到某个临界值时,才会瞬间爆发。”陆先进继续说道。
“到时候,别说压力波动,整个阀组都可能因为金属疲劳而产生裂纹。”
办公室里的模拟计算,毕竟是理想化的。
陆先进凭借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和深厚的理论功底,一眼就看穿了图纸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杨东伟倒吸一口凉气。
他和手下的技术员们为了这个方案熬了好几个通宵,竟然没人注意到这个致命的隐患。
要是真按这个图纸做出了样机,送到洛城去测试,在高压下一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的想法是?”韩栋的表情依旧平静,似乎对陆先进能指出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这是更深一层的考验。